不会的不会的,她一边游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人怎么可能是费尔西斯先生?只不过是身形相似,怎么可能会是他?
然而从高空坠入水中的冲击力太强,那人半昏迷在水中,缓缓往下沉,粼恩迅速下潜至他身旁,还未看清他的脸,心中先是一凉。
这身衣服,分明就是费尔西斯先生今日的打扮!
她抱住那人的头,拨开遮挡在面前的发丝,一张熟悉的脸就这样闯入她的视线。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粼恩焦急地托住他的身体,尽可能快速地上浮。
快一点!快一点!
她的眼尾无知觉地拖曳出热泪,随即迅速溶于冰水之中,见头顶的光越来越亮,粼恩深知水面即在眼前,她更奋力地摆动双腿,然而托住克劳斯的手臂却被一道微弱的力量攥住了。
粼恩仓惶地看了过去,只见克劳斯微弱地睁开了眼,一小串起泡从他唇边逸散,紧接着含糊且微小的声音隔着粼粼水光传了过来:“……水底有出口。”
然后他又昏迷了过去。
粼恩一愣,头顶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于是她不再犹豫,抱着克劳斯朝水底游去。
……
“卡莱尔!你做了什么?!”
拉维尔修士刚转过身子,便听见克劳斯一声唾骂,紧接着卡莱尔挥舞手臂,竞将克劳斯推入洞口!
她焦急地想要向前查看,卡莱尔却突然抱了上来,绊住了她的脚步。
他惊慌失措,双臂颤抖,声音也磕磕绊绊的:“修士、修士,娅拉,亲爱的,我、我不是有意的——”
啪——
一个剧烈的耳光重重地扇在卡莱尔的脸上,拉威尔修士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怒骂道:“来人!快去圣池里瞧瞧!”
她转身正要离去,但卡莱尔的双臂仍桎梏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卡莱尔——”拉维尔修士眉毛一拧,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拖了起来,警告道,“别仗着几分宠爱就在背后搞小动作,你不想想阿蒙,也想想那个西莱奥!”
.
潭水幽深,越往下,粼恩越能看见蓝叶藻在水中不断摇曳。
她一手环抱着克劳斯的腰,另一只手拨开缠绕在一起的藻叶,艰难地向下游去。
渐渐的,粼恩发现,圣潭并无池底,蓝叶藻的根茎则生长在池壁之上,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圣物遗迹,只是温度越来越低,越来越幽深。
粼恩找不到出路,但她毕竟是水泽精灵的混血儿,受到的影响不会很大,可是,她担忧地看了克劳斯一眼,他早已陷入昏迷,皮肤也十分冰冷,再不出去,他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焦急间,那片如云交织的蓝叶藻在他们的头顶随波飘荡,最后一缕光也都被遮蔽了。
粼恩在这见不着底也见不着四壁的水中探寻,费尔西斯先生说水底有出口,但现在的状况就像在无垠深海中寻找一枚也许存在的贝壳,粼恩抱着克劳斯,渐渐的陷入了绝望。
怎么办?
怎么办?!
泪水再一次溢出,在无助与焦灼之中,一股勇气却从心底慢慢涌起,粼恩闭上了双眼,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让气息随着水波流动。
【笨丫头!遇上大麻烦了!】
【粼恩,你抱着的男人是谁?】
【好黑的水底,你是在找离开的方向吗?】
“对,我在找能够出去的地方。”
意识深处,芬瑟儿的声音渐渐响起,粼恩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那就往左边游!那里有光亮!】
【明明是右边,水都往那边去!】
两只芬瑟儿给出了不同的建议,它们争论不休,甚至还打了起来。
粼恩却没有因此焦躁,在这种深度沉思中,她的心境十分平和。
很快,芬瑟儿的声音也逐渐淡去,漆黑的水底却慢慢亮起光点,似幽深树林中飞舞的萤火虫,又如墨色天空里闪烁的星辰。
在粼恩意识的指导下,这些光点渐渐汇聚起来,如同一条飘带指引着她向前游去。
……
中心城与西境交界的郊外,一个平静的小湖突然掀起了些许波澜。
一个橘色的脑袋从湖中冒了出来,尖翘的耳朵则飞快地抖动着,她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便急急忙忙地将抱在怀里的人往岸上拖去。
好不容易将克劳斯送上岸,粼恩脱力地跪在一旁,她甩掉身上沉重的外袍,转身扑到克劳斯身边,快速地解开了他外衣扣子。
在这期间,克劳斯面色青白,一动不动,粼恩不由得急了,她拍打着克劳斯的脸颊,不住地呼唤他:“费尔西斯先生,费尔西斯——克劳斯,克劳斯!”
直到她抚摸过他的耳后,他的颈窝,从那之中感受到一丝尚存的温度,直到她低头趴在他的胸口,隔着布料与肌肤,听到微弱但实实在在存在的跳动声,她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下。
粼恩手脚发麻,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但她不敢松懈分毫,确保克劳斯口鼻中没有异物堵塞后,粼恩在他的胸口双手叠加,重重地按压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克劳斯忽然吐出一口水来,粼恩一惊,又见他开始剧烈地呛咳,他的睫毛轻轻颤抖,似乎有清醒过来的痕迹。
粼恩心中惊喜,急忙俯身托住克劳斯的上半身,拍背揉胸,直到他将灌进去的水全部吐干净后,她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痛、好痛……
胸腔与咽喉好像似乎被重物狠狠碾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血腥气。
我这是怎么了?
克劳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与一脸焦灼的粼恩对上了视线。
“克劳斯!”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这个称呼之前,粼恩惊呼一声扑了上来。
克劳斯的头被她抱在身前,紧接着,潮热的雨便在他的颈窝落下。
——那是粼恩的眼泪。
她先是无声的哽咽,再是小声的啜泣,最后是放声大哭,她哭得那么伤心,仿佛天上的雨不会再落下。
克劳斯靠在她的心口,恍惚间只觉声声震动,那并非天气阴沉将要下雨,而是粼恩心中长风呼啸,哀恸与悲愤也便化作了闷雷涌动。
“克劳斯,克劳斯……”
因为流泪,因为情绪激动,粼恩话说得含糊,也毫无逻辑,她又是说一些根本不必要的道歉,又是假设自己如果能够再小心谨慎一点就好了,说得克劳斯心尖颤动。
“……你不必道歉。”
克劳斯挣扎着坐了起来,望向粼恩,她的眼皮鼻尖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模样似乎比他还要狼狈。
于是他伸手,轻柔地拨开她的头发,虚虚地拂过她的脸颊,一切都陷在这沉静的世界里。
粼恩一动不动,直到克劳斯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脸颊,她浑身一颤,理智也稍稍回笼了。
她向后退了退,又怕他身体虚弱坐不稳,于是又马上前倾:“……费尔西斯先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对于粼恩又变回去的称呼,克劳斯顿了一顿,但他清楚现在不是追着称呼问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喉咙肿胀疼痛,但克劳斯还是坚持道:“我没事……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没有带足人手。”
说着说着,他又呛咳了两声,粼恩顾不上所谓的社交距离,凑了上来,十分紧张地观察他的脸色,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背。
她忧虑地看了看周围,此处荒无人烟,连村庄的影子都没有,这该怎么回去?
即使是日常,从这里走回中心城也需要好几日,更不用提现在的克劳斯显然受了不轻的伤,起码要卧床休息几日。
而且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虽然现在已至夏日,但太阳没有照耀到的地方还是有些阴凉,如果粼恩独自去求救,她也不能放心地将克劳斯一人留在此处。
看着她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克劳斯心中微微一软,换了一个话题:“这次有没有什么收获?”
“啊!”粼恩的注意力果真转移了。
她如梦初醒般坐直了身子,一摸挂在身上的挎包,鼓囊囊的,东西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拿出她搜出来的信件,因为事先用油布包好,所以并没有打湿,证据保存完好。
粼恩一边收好证据,一边向克劳斯讲述她在拉维尔修士的休息室中发现了什么样的秘密通道,私人审讯室里又有什么惊人的一幕。她絮絮叨叨,直到在不经意间与克劳斯对视上后,才不好意思地顿住了。
她又犯了一沉浸在某件事里就会碎碎念的毛病,但克劳斯并没有丝毫地不耐,而是双眼含笑地望着自己。
在这双浅褐色的笑眼中,粼恩回想起刚刚情不自禁的称呼,她后知后觉地脸红了。
交错的呼吸间,气氛一瞬间安静下来,半晌,克劳斯才轻声道:“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无畏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