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赵雪兰立即变了脸,佯装动怒地瞪着后面跟着小女儿进来的次子明综,斥责道:“你这臭小子,怎的又惹得你妹妹这样不高兴啦?”
“你如今都多大个人了,还成天就知道捉弄你妹妹!”
“看着这时辰,你阿耶想来马上就要从宫里回来了,还不快过来,好好哄哄你妹妹!”
“若是哄不好,等你阿耶回来,看到你又惹妹妹不高兴了,我看你是要皮痒!”
明综对于自家母亲对小妹妹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没有道理的偏袒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毕竟全家都将这最小的妹妹捧在掌心里千娇万宠,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儿的委屈,他也没有例外。
虽然平日里,他总是爱以捉弄妹妹为乐,但也是最是疼爱自家娇俏可爱的小妹妹的。
明综明知自家这娇气任性,古灵精怪的小妹妹,现在大概是装生气,让自己再妥协,再许以重利的。
但他也怕,若是他真的不哄妹妹,妹妹一会儿真的生气了,接着不理自己好几日,是以忙追着过来哄人。
他看着趴在母亲怀里,装得有模有样,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的小妹妹,轻笑着哄道:“好啦好啦!我的小祖宗!”
“二哥哥答应再让着婳婳,直到婳婳赢下这一局总行了吧?”
“等婳婳赢下了这一局,今日晚膳二哥哥再亲自下厨,给婳婳做婳婳爱吃的炙羊肉怎么样?”
自家妹妹虽然有些娇气任性,爱使小性子,但是也很好哄,只要有好吃的,立马就能哄好。
虽说君子远庖厨,但明综素日里最大的爱好却最是研究吃食,而且厨艺绝佳。除了满足自己的爱好和口腹之欲外,还可以用来哄被自己捉弄生气的妹妹和孝敬耶娘。
“还要给婳婳做一碗冰甜冰甜,上面洒满了桂花和浇上甜蜜浆的冰杏酪,婳婳吃完了炙羊肉,正正好吃来解腻!”
明婳看着自己的小奸计得逞,翘着嫣红水润的嘴角,水灵灵的杏眸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从母亲的怀里“噌”地钻起来,和兄长谈起了条件。
明综看着小娘子翻脸比翻书还要快,笑得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妹妹的鼻尖。
“好!真是一只奸诈的小馋狐狸!就知道折腾你二哥哥,真是败给你了。”
“不过,如今这天还没热起来,冰可不会给婳婳放很多啊。”
“不若到时侯受了寒,要吃苦汤药,我们某只爱哭鬼,可又该要哭鼻子,耍赖不吃药了呢!”
这时正说着,今日一早,去参加朝会的辅国公明远,身着一袭紫色朝服,从不远处的月洞门处进了园子。
他绕过花圃,又穿过蜿蜒曲折的游廊,大步流星地朝这边的重檐双亭里走来,身后还跟着拿着官帽的长随。
“好吧!好吧!婳婳都依二哥哥!”
明婳余光里,透过亭台廊庑和枝叶扶疏的花树,远远地瞥见父亲回来了,漆黑水眸的瞬间一亮。
她随意地答应了自家二哥哥两句之后,便将那盘棋局抛诸脑后,欢欣雀跃地提着有些曳地的裙摆,快步地迎上前去。
“阿耶!今日给婳婳和阿娘带的,是哪家的糕点小食呀?”
“有没有买,昨日婳婳说的想要吃的,永昌街口小摊上的糯米红糖糕呀?”
辅国公夫妇两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人自出生时,便由两家长辈定了娃娃亲。夫妻二人感情甚笃,恩爱多年,明远的房里连姬妾婢女都不曾有过。
明远疼爱妻子和女儿,是整个上京城里人尽皆知的美谈。
他平日里下了朝会或是从官署下值之后,都会在回府的路上,顺路买些妻女俩人平日里爱吃的糕点小食,哄妻女一笑。
明婳看着父亲渐渐走近眼前,才发现他罕见地阴沉着一张脸,一直跟在父亲身后的长随也是一脸的神色凝重,手里也没有往日拿着的各种糕点小食。
明婳不知为何,看着父亲这样子,她心里突然就涌起了一股巨大的不安,她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
她隐隐约约好像感觉到,似是要有很大的事情发生了,而且很有可能与她相关。
明婳站定脚步,仰脸歪头,看着父亲紧绷的神色,声音里满是担心地问道:“阿耶,可是出了什么事了?您这是怎么了?”
明远神色阴沉无奈,他看着站在自己眼前乖巧可爱,亭亭玉立的小女儿,双目猩红的眼里满是不舍和心疼。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勉强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安抚女儿的担忧,随后垂头丧气地到妻子身旁坐下,接着唉声叹气起来,一脸的颓唐忧愁之态。
京兆明氏一族世代簪缨,是如今最鼎盛的世家大族。
明远年少时曾随父北征,仅用三年的时间,便收回了漠北十三座城池,战功赫赫。
他现在除了辅国公的爵位之外,还是手握兵权的正一品威远大将军,曾祖又是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
如今明远在朝中的威望颇高,是连新帝见到了,都要礼遇三分的。
赵雪兰心中暗自猜想,如今能让自家夫君这般如丧考妣的,定是出了事关明氏一族,或者是几个儿女的塌天大事了。
这般想着,她神情严肃地先屏退了在身边伺候的一众婢媪,随后满脸担忧,声音焦急地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朝会上出了什么事了?”
明远心疼无奈地看了一眼,一脸惴惴不安地走上他跟前的小女儿,启唇几次,才十分艰涩地开口。
“今日在朝会上,陛下口谕,册封了婳婳为贵妃,明日一早,宫里就会来人宣册封贵妃的圣旨......”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脸吃惊。
新帝谢重渊如今已二十有五,但还未曾娶妻生子,登基之后也未曾立后纳妃。
听闻他这些年不是在军中训练军队,就是带兵御敌征战,一直无心娶妻生子,身边连个侍奉枕席的姬妾婢女也都不要。
如今谢重渊登基已半年有余,大臣多次劝他立后纳妃,广开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以固国本,可每次都被他以国库空虚,天下未定,无心旁事云云给驳回了。
先帝庸碌,前朝沉苛积弊众多,现在乱党余孽尚且犹存,在朝野兴风作浪,大齐如今也确实是百废待兴。
新帝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众人皆以为,他在肃清朝纲,坐稳帝位之前,是真的不打算立后纳妃了。
此前,那些欲送家中女儿或姊妹进宫攀附皇权的大臣们也都渐渐歇了心思,开始给她们相看起了人家。
可在今日朝会上,大臣又劝帝王立后纳妃时,帝王却一改往日的推拒之态,顺着几位大臣的话,下旨册封了辅国公之女为贵妃。
帝王突然一改常态,大臣们震惊之余,又纷纷揣测起了帝王此举的用意。
明婳是闺阁里的女儿家,平日里多是关心吃喝玩乐之事。
她震惊过后,只立马想到了,自新帝登基之后,这半年来,坊间里的那些关于新帝的种种不堪的传言。
明婳想到那些新帝是如何不堪的传言,瞬间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她瞪圆水润的杏眸,檀口微张,如被晴天霹雳击中般,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她面露焦急,脚步踉跄地走上前几步,眼含期待地颤声问道:“阿耶,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新帝谢重渊出自旁支宗室,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边陲穷苦之地的宗室郡王,素来不受皇族还有众世家的重视,但最后却一鸣惊人,一年前在九王之乱中脱颖而出,夺得帝位。
如今坊间对他的传言,众说纷纭。
“婳婳不想入宫,听闻陛下自幼长在边陲穷苦的黔西封地,又混迹行伍多年,为人野蛮粗鲁,喜怒无常。”
“听说、听说他还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就是一个十分粗鄙野蛮的莽夫!”
“好似、好似在年岁上,还大了婳婳有十来岁呢......”
“呜呜呜......婳婳不想进宫......婳婳不想给这样又凶又老的人做妾......”
“阿耶,您可是最疼婳婳了,您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婳婳往火坑里掉啊,阿耶,您能不能去劝陛下收回旨意......”
明婳是个极为爱俏的小娘子,对于未来夫君的要求,第一等重要的,便是容貌是否合她的心意。
因自小将她捧在掌心里疼爱的父兄,都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英姿飒爽,又能文能武,品貌非凡的郎君,是以眼光极高。
这两年,明婳已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赵雪兰给她物色的未来的夫君的人选,都是要往能文能武,又长相英俊,身材颀长的郎君里挑的,可是明婳眼光极高,迟迟都未挑到满意的。
辅国公夫妇二人怜爱女儿过甚,夫妇两人也有意再留多女儿两年,抑或是招赘,留在家里一辈子也成。
明婳说着这些,平日里听到的,关于新帝是如何长相粗犷,性子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传言,最后直接扑到母亲的怀里,崩溃地小声呜呜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