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庄严肃穆的紫宸宫, 自从多了那位被帝王放在心尖上的小贵妃之后, 就变得温馨有人气起来。
如今还多了这位年少爱闹,又有趣的晋王时常出入, 紫宸宫里更是热闹了。
自那日见识过这位晋王的性子,明婳心里也是喜欢自己这位新冒出来,跳脱有趣, 又平易近人的小叔子的。
谢重洲这些时日常来紫宸宫与谢重渊一起商议朝政,两人这些时日熟识之后,明婳发现他们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两人不仅有许多喜欢的吃食是一样的,还一样喜欢收集书画,就连喜欢的名家画师也是一样,十分地投缘。
除了与她最要好的手帕交江若薇,明婳还从未遇到过与自己的喜好如此相似之人。
宫里人少,自入宫之后,她身边能与她说得上话的,除了晴云和暖雪之外,便只有谢重渊和太后。
谢重洲与她年纪相仿,喜好相似,幽默风趣的性子又与她二哥哥十分相像,这些时日,她就像是交到了一位很好的玩伴。
这两个多月与小娘子相处下来,谢重渊也知晓,小娘子方才及笄,年纪尚小,虽在外人面前看着端庄典雅,但私下里,实则还是爱玩爱闹的俏皮性子,正是喜欢有人在身边陪着玩乐的年纪。
但他每日被无穷无尽的政事缠身,根本无暇分身分心,去真正地陪一陪小娘子,反倒是小娘子总是拘着自己的性子,乖乖软软地陪在他身边,替他解忧较多。
看着这些时日,小娘子有谢重洲那臭小子陪着,玩得很是开心,渐渐显露了小娘子本来就爱笑爱闹的俏皮性子,他心里欣慰。
但欣慰的同时,每回看见两人聚在一处相谈甚欢,他心里也有些泛酸发堵,觉得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弟弟十分地碍眼。
这些时日,谢重渊的心里很是别扭矛盾。
今日,谢重渊召见了几位这些时日,受任治理江北水患和负责赈灾的大臣。
等他听完几人的回禀,从前殿出来,他听见小花园里的欢声笑语,便知晓,定是谢重洲那臭小子今日又跑来紫宸宫了。
到了六月的上京,太阳热辣如火,树上的知了似是难耐酷暑,叫得越发聒噪起来。
谢重渊在那株枝叶扶疏的榴树下站定脚步,远远地看着在不远处的重檐亭里有说有笑的两人。
他一袭玄色绣金银线团龙纹的朝服站在树下负手而立,冷峻的面容神色淡淡的,让人难以分辨是喜是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有福站在帝王身后,看着重檐亭里正在言笑晏晏的叔嫂二人,小心翼翼地抬袖,将额上冒出的冷汗擦去。
他近身伺候帝王,自是能最先察觉出帝王对于自己疼爱的胞弟和自己宠爱的贵妃这些时日过于亲近,已经心生不满。
帝王长年行军打仗,如今又整日忙于朝政,几乎从未与女郎接触过,不懂女儿家的小心思,更不善世家郎君贵女们附庸风雅的琴棋书画,生得也不是时下女郎们喜欢的傅粉郎君的模样。
晋王与贵妃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且生得又是时下的小娘子们最喜欢的俊美模样。
贵妃也不过一个才及笄不久的小娘子,正是少女怀春,喜欢傅粉郎君的年纪,心中怕是也是喜欢晋王这样的郎君的。
李有福在背后偷偷地打量着帝王晦暗不明的神色,心中为这叔嫂二人捏了一把冷汗,胆战心惊起来。
心里期盼着,可不要弄出什么兄弟夺妻这样的事来才好。
这晋王虽看似很怕帝王这个兄长,但若混账起来,连帝王也拿他没办法,帝王又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这两人若是因此兄弟反目了,这才安定不久的上京怕是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谢重洲昨日出宫与好友吃酒,在宫门下钥前没赶得回来,昨夜就宿在了王府。
他今日回宫,顺路给自家母亲和兄嫂排队带了些宫外胡记糕点铺子新出的豆乳糕,还带了一些昨日和好友去逛书画铺子时,挑的一些新出的书画墨宝。
回到宫里,他先去了延福宫,陪着太后用过了早膳,随后又往紫宸宫里去孝敬兄嫂。
明婳进宫前也爱逛书画铺子,这些时日,她也正想差人出宫,去替她去买些新出的书画呢。
看到谢重洲给她带了宫外有名的胡记糕点铺子新出的豆乳糕外,还带了许多书画铺子里新出的书画时,她心中十分欢喜,当即欢喜地命人去备茶食,和谢重洲品鉴起那些书画来。
明婳虽很喜欢和谢重洲这个投缘的小叔子一起玩,但也知晓两人到底男女有别。
她时刻记着两人的身份,每回谢重洲来紫宸宫,若谢重渊不在主殿,她便会在主殿前面的小花园里招待谢重洲,两人如今再亲近,也不会忘记叔嫂之间该有的分寸,免得让朝堂上那群无所事事,爱找事的大臣有话说,给谢重渊添麻烦。
明婳正眉飞色舞地,和谢重洲说着手中那幅花鸟图的画师,是怎样稀奇古怪,又有趣的作画方法时,眸光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榴树下的谢重渊。
她漆黑水润的杏眸一亮,立即止住了和谢重洲还没说完的话,扔了手中的画卷,欢欣地朝谢重渊奔去:“陛下!你回来啦?”
谢重渊看到小娘子扔了手中的画卷,朝她娇笑着小脸奔来,泛着阵阵酸意的心像是有丝丝的蜜意涌进。
看着毒辣的太阳,他大步上前,牵着小娘子的手,往亭子里走去。
他低头看到小娘子一晒就红扑扑的小脸,蹙着剑眉,心疼道:“日头这样大,婳婳急着跑过来做什么?当心得了暑热。”
明婳抿唇傻笑着,不接谢重渊这话,只任由他牵着手往亭子里走,转而问道:“陛下,如今江北的灾情如何了?可有缓解?”
这些一个月来,最为棘手的,便是江北一带的水患之事,谢重渊心系受灾的百姓,日日都让负责赈灾的官员送奏报进京。
明婳担心江北的灾民,但也更关心谢重渊的心情,每日都会问问情况如何,期盼着能早日解决,谢重渊别总是整日愁眉不展的。
谢重渊淡笑着,温声道:“今日江北三个州府送来的信报上说,已将灾民都安置去了地势高的安全之处,没有再增加死伤数目。”
“如今只需些时日,待雨季过去后,洪水慢慢疏散,他们便可回去重建家园。”
“那可真是太好啦!”明婳闻言,打心底里高兴,这些时日谢重渊总是愁眉不展的,都消瘦了不少。
谢重渊握紧了些小娘子的手,走进了亭子里,他低头看着高兴的小娘子,温声道:“这些时日,婳婳陪在我身边,辛苦了。”
随后,他拧着眉心,看着正向他行礼的自家弟弟,声音冷冷,有些不耐道:“今日又带了什么,来孝敬我和你嫂嫂?”
谢重洲嬉皮笑脸道:“我今早从宫外回来,顺路去给阿娘买了些她素日里喜欢吃的糕点,顺便也给哥哥和嫂嫂带了一些,既然哥哥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哥哥和嫂嫂了,先行告退!”
谢重洲知晓,只要自家兄长一回来,嫂嫂便是没心思与他玩了的,且兄长也嫌弃他总是在这碍眼。
若无正事,每回来紫宸殿与嫂嫂说笑,他都是看自家兄长回来后,便识趣地告退。
看着谢重洲离开,明婳命晴云将几案上的书画都好生收起来,随后和谢重渊回主殿。
谢重渊看小娘子如此宝贝那些书画,还是忍不住问道:“婳婳方才笑得这么开心,是和二郎在聊些什么?”
明婳并肩走在谢重渊身旁,仰脸看着谢重渊,笑道:“二郎和婳婳一样喜欢这些书画,方才二郎还顺便从宫外的书画铺子里给婳婳捎了一些新出的书画。”
“里面有一幅婳婳和他都喜欢的画师,青山居士新作的《柳塘图》,婳婳方才和他在鉴赏这新作。”
“没想到二郎虽看似有些不着调,但见解很是独到呢,外面那些对二郎才貌的夸赞之言,果真是不虚......”
明婳回主殿的路上,一路滔滔不绝地和谢重渊说着他和谢重洲有多投缘,夸着谢重洲的才貌。
谢重渊素以自家弟弟的才貌为傲,他这个弟弟虽自幼调皮捣蛋,不让人省心,但于诗书上极有天赋,五岁便能成诗。
从前无论听谁夸起,他面上虽不显,但心里十分得意。
可今日看着小娘子眉眼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像是遇到知己般,喜不自胜地和他夸着自家弟弟的好,谢重渊心里却是像是被塞满了棉花般,发堵,且嫉妒得很。
他与小娘子差了十岁,又自幼肩负重任进了军营,是个不懂琴棋书画的粗人,若当初不是他一道圣旨,把人强纳进宫,小娘子心里想嫁的,应是弟弟这样,生得貌如潘郎又才华横溢,会讨小娘子们欢心的小郎君罢。
想起那日小娘子说他老成,还有那夜小娘子避之不及他的靠近,他好像明白了,或许除了他对她还不够好的原因之外,小娘子怕是根本就不喜欢他这样老成又无趣,每日都只知道批阅奏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