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她回漪兰殿前,以为第二日还会和往常一样来紫宸宫,想着第二日来了,再把剩下的画完, 离开前便没命人收起来。
谢重渊打开奏疏的手一顿,看了一眼一旁那张画得精细的凤钗图, 薄唇勾起, 眉目笑得温柔。
“婳婳的东西在我这里怎么会是占地方的?这一半的书案如今本就是婳婳的。”
“况且这几日我无暇见婳婳, 深夜处理政务烦闷时,我看一眼一旁婳婳这还未作完凤钗图, 便当是婳婳陪在一旁了......”
这张他平日里处理政务的书案自从小娘子来到他身边之后,就分了一半出去,一半放着他的奏疏和兵书, 一半放着小娘子的书画。
这些时日,他批阅奏疏时,小娘子就在一旁写字作画陪着他,他原本满是奏疏和卷宗的书案渐渐就多了许多小娘子的书画或是小玩意。
其实不止书案上,这些时日,主殿里许多的地方,都慢慢地多了许多小娘子的东西,甚至完全被小娘子给占据了去。
看着自己日常起居的主殿里,处处都是小娘子的物件,处处都有小娘子的气息,两人仿佛早已是密不可分的,真的恩爱夫妻一般,谢重渊每每看着,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满足。
他避着小娘子的这几日,也是靠着这些东西来强撑着,安抚着他心里对小娘子的思念的。
“陛下又说这样的话来哄婳婳高兴了,陛下这些时日忙得,连奏疏都看不完呢,哪里就有空闲看婳婳随手画的一张画呢......”
明婳虽如此说着,可如花似玉的小脸早就被谢重渊的一番话说得垂首含羞,娇艳欲滴了,如今看着平铺在书案上的图纸,她粉唇抑制不住地翘起,心里得意又欢喜。
这两日见不到谢重渊的烦闷,如今全被现在浓浓的蜜意代替。
谢重渊有些无奈地自嘲道:“我虽是想着哄婳婳高兴,但说的也是事实。”
“但婳婳好像总是不信我的,可见我还是笨嘴拙舌,不能够哄婳婳高兴的......”
听谢重渊这样自嘲,明婳方才假意的矜持和口是心非顿时全无,着急地辩驳道:“陛下若是笨嘴拙舌,那这天下间,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个口齿伶俐之人了。”
她双颊发烫,小声地嘟囔道:“婳婳也没说不高兴呀......”
小娘子双颊红如朝霞,“婳婳很高兴的......”
谢重渊心里被小娘子的可爱得软成一团,他忍不住又抬手,轻轻捏了捏小娘子的粉颊,轻笑道:“婳婳高兴了就好,这几日都是我不好。”
明婳顿时明了,谢重渊心里还在愧疚着,蜜意源源涌入她的心里,她娇笑道:“婳婳方才都已经说过啦,婳婳不怪陛下的!”
“陛下别再花心思,像哄小孩子似的哄我了,陛下还是快些处理政务罢!这两摞奏疏堆得这样高,若是天黑前,陛下没能批阅完,婳婳也不准陛下再批阅了!”
“婳婳先来帮陛下研墨!”
明婳看了一眼,两人眼前的那两摞堆得高高的奏疏,随后从朱漆雕花墨盒里拿了一根新的墨条,动手给谢重渊研墨。
谢重渊眼疾手快地,将小娘子因动手研墨而险些滑落,要沾到砚台上去的漂亮衣袖仔细地挽起来,凤眸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好,不过今日有婳婳在,我想,必定是能事半功倍的,在天黑之前我一定能批阅完。”
明婳研墨的手一顿,脸红红抬头嗔了谢重渊一眼又低下了头,一脸羞恼地道:“陛下又在哄婳婳开心了。”
这时,李有福带着宫人送了茶食进来,众人纷纷屏息敛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茶食奉上去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今日虽然也不巧,他们进来又撞上帝王与贵妃在打情骂俏,众人心里有些紧张害怕,但再不会像前几日那般提心吊胆了。
自昨夜里贵妃赶来之后,紫宸宫里提心吊胆了几日的众人早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今日帝王有贵妃陪着,更是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他们这些宫人在跟前伺候的时候,总算能轻松一些。
虽说向来没有后妃与帝王在紫宸宫里同住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帝王高兴,就没有这些规矩和逾矩一说。
况且,帝王也从来没有拿那些规矩来对待过贵妃。
他们心里还是盼着,这位贵妃最好能在紫宸宫里住下来的。
李有福带着众人下去之后,想到此处,心里却是嫌弃起了帝王在情爱之事上的愚钝。
帝王就只知道日日拉着人家小娘子,陪着他看那些枯燥的奏疏,怕是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哄得人家小娘子来紫宸宫同住......
明婳给谢重渊研好墨之后,便继续画起了那张才画了一半的凤钗样式图,只是今日她好像特别难专注起来,剩下的一半画得三心二意的。
明明谢重渊就坐在她身旁,可她脑中总是闪过谢重渊冷峻,却待她温柔的面庞,闪过两人昨夜与晨起时,亲昵暧昧的种种,还有心里对谢重渊那些清晰明了的喜欢。
明婳想到这些,粉唇抑制不住翘起,不知不觉就开始傻笑起来,还下意识地咬着那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笔杆,偏头去偷瞧,坐在她身旁的谢重渊。
谢重渊在看奏疏的时侯总是很认真的。
他正襟危坐,面上的表情有些严肃,冷酷的剑眉微蹙起,炯炯有神的凤眸专注认真,淡粉的薄唇习惯了紧抿着。
明婳目光游移,落到谢重渊紧抿的薄唇上,突然就想到昨夜自己竟一时意乱情迷,主动用自己的舌尖舔过他的唇瓣时,那冰凉软绵触感。
她小脸“唰”得一下涨红,下意识地咽了咽涎液,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的。
明婳意识到自己青天白日的,就在想入非非,忙拍了拍自己发烫的小脸蛋,去捧起了手边的那碗还有些冰的冰雪冷元子吃。
但只是刚用羹匙送了一只白滚滚的冰雪冷元子到嘴边,碰到那似雪团似的,冰凉软绵的触感,方才好不容易挥去的胡思乱想又在脑中浮现。
她脸红红地立即将冰碗放下,换了一盏还冒着有些热气的雪芽茶喝,最后才算压下了她心底的那些遐思。
谢重渊手里正在看着的是,前去江北赈灾的官员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上面上奏着近日江北赈灾的情况。
他眉心紧拧,看得十分认真,倒是没有察觉到身旁小娘子在想入非非,偷看他许久。
明婳一下子喝完了一盏雪芽茶,总算给自己找回了一些理智,她正想专注起来,画好那支凤钗的样式。
谁知这时,身旁的谢重渊突然合上了奏疏,疲惫地长叹了一声,声音听着有些烦躁和无奈。
明婳察觉谢重渊的疲惫,她立即顶着还有些微红的小脸,偏头关心地问道:“陛下的病还未好,是不是看了这一会儿奏疏,觉着累了?”
她将宫人方才给谢重渊新换上来的那盏云衫雀舌茶,送到了谢重渊的手边,柔声地劝道:“陛下还病着,看了这么久的奏疏,身子也该受不住了,先停下来喝口茶,歇一会儿罢。”
“好,谢谢婳婳,”谢重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听着小娘子软绵绵的声音,心里的烦闷总算是消散了几分。
他抬手捏了捏疲惫的眉心,接过了小娘子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口,压下了心底的烦躁,不想让小娘子担心。
“陛下的脸色怎的这样难看,是身子不舒服,还是朝堂上又出了什么棘手之事?”明婳听着谢重渊沙哑的声音,担心他又发高热,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谢重渊抬手将小娘子又来撩拨他的小手拿了下来,强颜欢笑道:“婳婳别担心,我的身子已经无大碍了,不过是朝政之事罢了......”
他将手上的奏疏交到小娘子手上,又长叹了一声,接着解释道:“赈灾的钱粮被劫后,朝廷又重新拨了钱粮去江北,让本就不充盈的国库更加空虚。”
“如今江北上报的这几封奏疏说,下游一带又有堤坝接连被冲毁,灾民人数开始激增,现下怕是还得再从国库里拨钱粮下去。”
“如今江北的雨季才过了一半,灾情若是不能在短期内缓解,继续有堤坝被冲毁和百姓受灾,国库怕是真的会被消耗亏空,若是此时边境再有战事起,怕是会更加棘手。”
明婳接过奏疏,直接打开,无所顾忌地看了起来。
这些时日,谢重渊总是十分自然地与她一起处理朝政,讨论朝政之事,她也早已习惯和谢重渊畅所欲言。
她平日里虽最爱看话本子和插花品茶来消遣时日,但她出身百年世家大族,自幼也是得名师大家所授诗书经史子集,学富五车的。
若是她也能上场科考,她并不觉得,自己会比那些饱读诗书的男子差在哪里,她也不认同女子就应该困在闺阁里相夫教子,和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言论。
虽说自先帝庸碌,陆太后在朝中弄权开始这十多年来,大齐对女子的言行渐渐不再如从前那般严苛,但囿于这历朝历代,千百年来的风气和家族的脸面,她也不好太过特立独行,去“离经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