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你我是友邦,你们之间也不会存在任何的阻碍。”
以情理动之,以重利诱之,更以心爱之人许之,谢玄穆每一步谋算,都在把贺若鸷这一把开了锋的嗜血重刀,重新插回刀鞘,为他的爱臣与国民再争取一线生机!
“好。”
贺若鸷也抬起暗火金瞳,他的中原官话已然纯熟精炼,又增添了个人的雄伟声势,“既然如此,你先付定金。”
他双指一指那护城河,“在吾千军万马前,只要你能一人走完这座铁索桥,吾就允!”
王康乐瞳孔一缩,就要拦下,但天子朗然一笑,“这有何难呢?搭桥!”
“圣人!!!”
谢玄穆不容置喙,“搭桥!”
前营不敢违抗命令,就将那铁索板桥放下来,谢玄穆反手一扬,将那鲨皮刀插到了桥头,容色平静,撩袍踏了上去。
“枪来!”
贺若鸷撑开宽厚掌心。
战士连忙放上了一支无缨罡枪,重逾三十斤,这一枪下去,再残暴硬皮的野兽也得当场暴毙!
他腰胯拧紧,悍力爆发。
“刺啦——!!!”
昏暗的天色里,风声啸烈,那一道凌厉的暗雷光芒霎时就贯穿了那一具文弱纤瘦的身体。
淅淅沥沥。
腰腹生长的,秀丽肆意的紫菱花淋了一篇惊风血雨。
王康乐瘫软在地,难掩惊魂之色。
“幸好,不是第一要害。”谢玄穆手掌紧了紧腰腹,再看那铁索桥,也只有一半的距离,他同样不再犹豫,使出飘絮身法,飞掠而起。
但第二枪接踵而至!
“哗啦!!!”
他的心脏骤然发涨,裂痛,仿佛要被巨洞吞噬进去,整个人的骨骼都在绞紧,身后是连片的呼喊与哭泣,天子却连低头看这一枪是如何插在他心口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停顿了半息,又一次朝着目的地急速掠去。
要快!
“嘭!!!”
第三枪!第四枪!
他双腿被钉穿,血流不止,剧痛得难以行走,匍匐在地。
可快了!
就快了!
目的地近在咫尺!
谢玄穆伸手,青筋暴起,竭尽全力,去抓那连接着铁索桥的最后一根锁链。
砰!!!
手掌再度被洞穿。
第六枪,准确又狠戾,将他钉在了微末的差距,而他却再也不能前进一步。
甘心吗?真不甘心。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越过这座铁索桥,为他的那一人,为身后的万万人,争取那百年合约!
“玄穆帝,你败了。”
叱奴君王高踞马背,神色漠然,“从今日起,你的国土,你的臣民,都将是我漠北的贱物——”
“开城门。”
清烈的女嗓冲开了浓稠的血腥味。
“妾来,接妾的天子回家!”
贺若鸷语音停顿,随即抬头,又是凝住神色。
黑暗中,漫天执仗火光,她容颜神色竟是冷到极致,宿墨般的长发没有一丝饰物,湿润的,凌乱的,披在腰后,是一身脏污的血衣,怀里还抱着个婴儿,裹得很紧,大约是被寒气冲撞,她从熟睡中醒来,在母亲怀中发出了嘹亮的啼哭。
那是他的孩儿吗?
可她没再抬眸。
也没再看他。
贺若鸷喉头微微发紧。
“……掌国,你来的,咳,有些早了。”
“让你,让你,看到我,这样,不威风的一面。”
谢玄穆半跪在地上,手掌还插着一根罡枪,他刚抽出来,鲜血就喷溅出来,溅了容薰满脸。
他轻轻伸手,温柔揩掉,“此次,辛苦,你了。”
随即,谢玄穆又把视线落到她的怀里,红皱皱的猴屁股脸,“咳,这就是,小凤凰?丑,丑了,些。”
“刚出生的,都是这般的,圣人摸摸,这小脸热乎得很。”
谢玄穆伸出一根不那么血脏的手指,屈指顶了顶女婴的奶腮,又将自己拇指上的帝王白玉戒指脱下来,给她戴上,“小,小了些,不要紧,大了便适合了。”
他强忍着咳嗽,但还是掩饰不住,吐了个昏天暗地,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她的腿上。
瞳眸开始涣散。
天色渐渐明了,谢玄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外城的穹空,接近六月的盛夏,总是燎亮得很快,万物又热,又喧闹,越来越多的光,扭曲,游走,炽烈扑进他的眼,刺眼得他想要流泪。
容薰拇指放到天子的唇边,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擦拭他的唇血,谢玄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用尾指勾了勾她垂落在腰腹的发梢。
“别擦了,擦不干净的,别脏了你。”
“谁让圣人不听话呢?这样任性跑出去,让妾一顿好找,等把您拿回去,日后就用链子锁着。”
他们仿佛像是挚友,又像是夫妻,说着一些平淡琐碎的日常,仿佛连着最后的分别,都变得从容。
“别骂了,不跑了,我也,嗬,跑不动了。”
天子的苍白尾指将她的发梢绕成了同心圆。
“别锁我,让我,自由一些,去外头走走,很久,没去走走了。”
他谢玄穆这一生,快活的时间屈指可数,十三岁之前,都在□□王之道,如何驾驭权臣,十三岁拜入双壁山,十四岁武道大成,错手杀了授业恩师,同年封印气旋,再不出手,十五岁同姑母大长公主争权,拔得头筹。
十六岁亲政,此后就是漫长的朝政,治国,安疆,他以为,他能给这个六代王朝带来更辉煌的传说。
可是每到承玄二十七年,在他执政的第二十七年,在那个红梅如云的春夜,他的皇后妻子,他的依仗国相,他的师长,亲友,玩伴,盟友,忠臣,总是会变作另一幅面孔,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一次次轮回,一次次挽救,这个国家还是会走到末途,他也还是那个孤家寡人。
他竟不知他做错了什么。
又或许是,他这样能重溯时光的轮回者,能力过于逆天,才会招至天道不容吧。
众叛亲离,亡国暴君是他的宿命底色。
好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好在我不会继续拖累你。
神佛,妖鬼,诸天若在上,我谢玄穆愿偿命,偿运,永消这世间,换她一次周全。
梁京夏日的天彻底亮了,还罕见下了一场热雨,金澄澄的。
“下雪了。”
谢玄穆轻轻颤着骨,喃喃道,“太冷了,你与孩儿体弱,快去,去檐下避一避,莫要,着凉。”
承玄二十七年的春夜也是下了最后一场雪,冷得他至今都难以释怀。
“不冷,妾暖得很。”她双唇轻轻吻上他冰冷乌暗的唇心,“您碰碰妾,是不是?”
天子血睫合拢,溢出一痕贪恋又不舍的水光。
“是啊,我已暖了。”
太可惜,他期待这么久,竟连回吻她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是失礼。
真想吻你万万遍。
意识模糊之际,听见她温软又怜惜的笑言。
“妾也去裁一身薄春衫,鹅黄洒金小茉莉花,就佩您这一身少年侠气的紫金山小香花,天气暖和了,白天,咱们去看壁画的观音,扬雪的杏花,再捉两只芦花鸡,烤得脆皮流油。到了夜里,若下雨,就在船上剥莲蓬吃,若是晴月,就到河岸,妾给您放烟花,好不好?”
天子的水苍玉从她裙边滑落,碎成一泊幽蓝江海。
眼睫的黑羽凤尾蝶长久地停驻在这一夏。
“……好,都依你。”
最冷的春夜要过去了。
寡人已不冷。
第85章 在权谋甜宠文里当养鱼达人(43) 回……
奈何桥边, 边厉扬抄着手,百无聊赖,正在排队领孟婆汤。
前头乌泱泱的大片, 他摇晃头脑,嘀咕着, “这么多鬼, 得排到什么时候,老子的腿都站麻了。唉, 好想吃个菠萝包啊,饿死了都。这地府都不给人做饱死鬼的吗?真是不与时俱进啊。”
顿时,前头的鬼魂齐唰唰转过头,流下了怨恨的血泪。
嗬!
这不巧了吗?都是熟人。
没错,排在他前头的, 正是比他提早一步来了引魂司的西境国主高官们,因为是被枪杀, 众人的生前面孔保持得较好, 让他一眼就认出来。
当这群厉鬼尖嚎着扑过来,边厉扬被唬了一跳,本能转身就想跑,但他又想想, 老子做活人的时候都能把你们弄死,死了难道还怕你们这种孬种?
“来来来, 生前不够劲, 死后咱们再干一架!!!”
他立即胆大包天起来,双手反擒回去,坏笑不已,追着厉鬼们跑。
厉鬼们:“……”
半个时辰后, 边厉扬用幻化出来的麻将跟鬼敌们打得昏天暗地。
“唉哟,四坎齐活,胡了!”
“清带幺,承认,承让!”
“啧啧,老子又碰碰胡了,都怪你们太爱送了,这怎么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