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深邃的眸子微沉,他抬手举起长剑。
看着剑柄处萦绕的朱红灵气,裴惊风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开口:“出来吧,我有事问你。”
红色灵气从剑身缓缓流淌到他身前的地上,汇聚出一个逐渐清晰的人形:“主上。”
悬红同往常一样向他恭敬地行礼,语气却不大自然,双眼低垂。
裴惊风将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拍了拍身旁的石板,不紧不慢:“过来坐。”
悬红愣了愣,还是顺从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裴惊风不经意地开口:“晚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虽然是问句,却并不像在提问,更像将一个已经确定的答案叙述出来。
淡淡的一句话,让悬红不知所措,他低下头,好半晌才道:“对。”
艰难吐出这个字的时候,悬红眼眶微微泛酸,他倾尽全力让自己冷静,才不至于说话时声音颤抖。
今晚他喝醉了,荧灯让他回去,他便乖乖回了剑中。
但他的神识并没有完全昏睡,迷迷糊糊间,他看到了那样一幕。
悬红也不知道为什么,顿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他在颤抖,连带着剑身也跟着嗡鸣起来,这引起了裴惊风的注意。
裴惊风指尖摩挲着剑鞘,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他再次开口:“你喜欢她。”
宛如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悬红蓦地睁大双眼,他不敢转过头看裴惊风,嘴里也说不出话来。
喜欢她吗?
悬红不知道,可是每次见到荧灯,他都会很开心,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她,讨好她。
看见荧灯主动亲吻裴惊风,他虽然知道自己是裴惊风的剑灵,忠心应该放在第一位,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或许是喜欢吧。
他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长久的沉默,算是一种肯定。
裴惊风将手指移到锋利的剑刃上:“你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便帮你看看答案。”
话落,修长的手指从剑刃上划过,带出鲜红的血珠。
他抬手一挥,血珠便随着一道强劲的灵力飞起,向悬红袭去。
悬红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额前一烫,血珠便没入他眉心消失了。
裴惊风两指并拢,隔空画了个法符,缓缓送入悬红体内。
悬红不解,重新睁开眼睛,问道:“主上,这是……?”
裴惊风不语,他皱了皱眉,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悬红忽然浑身发麻,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冻结。
紧接着,裴惊风收回符咒,摊开手,手掌中漂浮着一根散发微光的紫色羽毛。
悬红大惊:“这是什么?”
裴惊风双眼紧紧盯着手中之物:“刚刚我问你的问题,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抬眼:“现在我再问你,你喜欢她吗?”
悬红正要说喜欢,却觉得有些不对,他顿了顿。
刚刚裴惊风施法后,他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再次想到荧灯,他却感受不到之前那样强烈的,又欢喜又郁闷的情绪了。
细细捉摸,似乎还有,却又似乎消失不见了。
悬红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有一种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我之前那样,不会是因为这根毛吧?”
裴惊风点点头:“这应该是一种蛊,种到你身上,你就会对下蛊之人钟情。”
他本来并未察觉,但悬红最近的行为反常,荧灯又在醉酒后对他……
他实在觉得奇怪。
晚上抱着荧灯回屋的时候,裴惊风一只手放在她腰间,暗自用灵力带着自己的神识,沿着她的筋脉游走了一道,果然发现了问题。
荧灯体内有一道并不属于她的灵力波动,这股力量十分柔和,并不具有攻击力。
他本想再看清楚些,但那东西藏在荧灯的灵海之中,如果闯进去,一定会被荧灯发现。
下来以后,他拿着悬红剑,用灵力仔细探查了一番,居然察觉到了一道与荧灯体内一模一样的气息。
裴惊风心中有了猜测,于是便有了后来问悬红的那些话。
“你们二人体内都有这个,你身上的是子蛊,若是我强行剥离,一定会被察觉,所以我没有动它,只是施咒将它暂时封印住了。”
悬红终于明白过来,他看向裴惊风手中的羽毛,又问:“原来是这样,不过主上手中的,不是那蛊吗?”
裴惊风手腕一转,那片悬在空中的紫色便没了踪迹。
“本体还在你体内,这是用符咒映出来的,只是个影子。”
悬红扯着发间的一条小辫子,越想越觉得生气。原来,自己这些天心情翻天覆地都是被人戏耍了。
一想到自己总是巴巴地往人家跟前凑,费力讨好,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要开口骂荧灯两句泄愤,话到嘴边,悬红又憋了回去。
虽然知道了真相,他也没有之前那种心动的感觉了,但是他好像还是对荧灯讨厌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蛊还留在体内,也或许是因为,荧灯对他其实还不错。
“这个蛊应该是个意外,她并不知道在你体内,之后一切照旧,不要让她察觉,我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悬红点点头,便又钻回了剑中。
裴惊风坐回石阶上,开始回忆起来。
子蛊在悬红身上,而荧灯却主动接近他,或许,这蛊本来是要下给他的。
他突然想起,荧灯从游玉谦那里回来之后的那个晚上。
自己坐在石凳上,问了她几句。
那时荧灯虽句句都在回应他,但注意力却似乎并没有在对话上,后来她还莫名其妙扑到了他腿上。
如果荧灯本意是要给他下蛊,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却阴差阳错弄到了悬红身上,这样想来,便说得通了。
裴惊风感觉胸口堵得慌。
先前心中那股浅浅的悸动,从这根紫色羽毛出现在手心的时候就消散了。
荧灯跟他回临岐山,本是两人各取所需,他不该多想。
但相处下来,裴惊风好像逐渐忘记了最初的交易,习惯了这种陪伴,开始奢求更多东西。
他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经历相似,又纯粹地对他好的人。
从他年幼时那个所谓的“师父”,到元宁真人,再到如今临岐山的所有人,无不是在他身上追求一种价值。
原来连她也是怀着目的才留在他身边的吗?
裴惊风紧抿着唇,提着剑回了自己的屋子。
天亮了,荧灯早早地就醒了过来。
她昨晚睡得并不踏实,可能是因为喝多酒,从床上坐起后脑袋就隐隐作痛。
揉了揉太阳穴,荧灯起身,正要推门出去。
可是突然想到昨晚的事,她顿住了,叹了口气,在心中斗争了许久,才说服自己勇敢面对。
荧灯忐忑地推开门,刚一开门,她就闻到了饭菜香气。
下楼之后,看着石桌上正冒着热气的菜,她有些惊讶,居然这么早就把饭做好了。
荧灯下意识转头看向厨房,果然见裴惊风端着粥走了出来。
和之前不一样的的是,裴惊风没有穿平时那几套黑色的衣裳,他换了一身雾蓝色的宽松道袍。
他眉眼含笑,不是初见时那种恶劣的笑。
或许是因为这抹笑意,也或许是因为衣服的缘故,荧灯突然觉得,今日的裴惊风看着温柔了不少。
也更像个仙门正道之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试炼(一) 把她带过来
两人对坐, 荧灯拿起筷子,假装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她尴尬地笑道:“裴仙君, 早上好。”
“早。”
裴惊风敛起宽大的衣袖,将一盘油菜香菇换了个位置, 从自己跟前移到了荧灯身前。
荧灯不解,巴巴地看着他。
裴惊风浅笑着开口:“前几次做饭, 我发现你很喜欢吃香菇。”
荧灯听到这话, 心中微动。
他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确实很喜欢吃香菇, 她喜欢那种嫩滑的口感。不只是香菇,各种菌类她都喜欢。
等等, 裴惊风没有责怪她昨晚失态, 也没有躲着不好意思见她。
反而一大早给她做热腾腾的早饭, 人也变得和风细雨, 甚至还专门换了一身与平日风格完全相反的衣服……
难道,情蛊真的起作用了?
他现在, 是不是有点喜欢她了?
荧灯这样想着,心中控制不住地高兴起来, 夹过一片香菇, 一边吃一边憨笑起来。
裴惊风扬唇看着对面的少女,心下却是藏着另外一番思量。
既然荧灯想给他种情蛊,又费心引诱, 他便顺着她的心意来。
想到少女的笑容下藏着假意,他心中很不舒服,但他故意耐下性子不拆穿。
他想知道,待到荧灯以为自己真的中计之后, 所求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