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灯想了想,一时没什么头绪。
她边走边看,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卖鞋的摊子,既有男人穿的靴子,又有女人的绣鞋。摊主是个粗壮汉子,眉眼看着凶煞,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
没有钱,她也没什么底气,只能厚着脸皮先试试能不能向摊主赊账。
荧灯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上前:“老板,我......”
她刚开口,就被男人打断了。
“离远些!”
男人声音粗鲁,面露嫌弃之色,边说还边从身旁拿起根长树枝驱赶她。
荧灯被吼得发懵,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她连忙后退,转过身,跑进了一个没人的小巷子,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她就觉得眼眶有些酸。
自己孤独困在海底这么久,今日好不容易可以和人说话了,可是外面的世界又让她觉得陌生冰冷。
被困之前,她还年幼,有温柔爱她的母亲,有慈祥可亲的姑姑伯伯,还有很多一起玩耍的小妖玩伴,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荧灯心头泛起一些委屈的情绪,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她当年追着阿娘的气息却只找到了一根簪子,没有亲眼看到母亲殒命,她总还是心存希望。
要是能知道当年那个捉妖师是谁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知道阿娘到底还在不在,就算真的不在了,她也可以有个报仇的目标。
初春的夜风还未褪去寒气,在狭小的巷子里显得更凌厉些,荧灯双脚被冻得通红麻木,原本破损的伤口也感觉不到疼了。
她用单薄的衣袖擦拭着眼泪,正难过着,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眼泪只对在乎你的人有用,随便掉眼泪只会让别人看到你的弱点。”
荧灯愣了愣,用手将脸上的残泪抹去,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小巷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少年一身玄黑,劲瘦的腰间挂着一只墨绿琉璃瓶。
他一头乌发用绸带高高束起,发带被春风吹动,在发间飘摇。
裴惊风站在台阶之下,单手扶着剑柄,平静地注视着她。
荧灯的目光撞上他俊朗张扬的眉眼,对他的出现有些惊讶,却又莫名觉得安心了不少。
只有在乎她的人才会在意她的眼泪,可是她已经找不到在乎自己的人了,只是想发泄情绪。
荧灯这样想,倒也没有反驳他的话。
少女衣衫单薄,抱膝孤坐在寒风中,一双清透的眸子还隐隐泛着水光,就这样望着他不说话。
裴惊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刚刚......自己是不是不该这样说话。
他面上神色不改,很快把这怪异的想法从脑海中挥散。目光下移,裴惊风注意到了她红肿发紫的脚。
“在这等我。”
说完旋身消失在了小巷。
第2章 啼乌(一) 少年尊者裴惊风
裴惊风速度很快,没一会就再次出现在荧灯眼前。
他回来时,臂弯挎着一条带毛领的湖蓝色披风,手里还拎了双淡蓝色绣鞋。
荧灯明白他方才是看出了自己的窘迫,给她买这些东西去了。
说实话,因为母亲的事,她对这些修士印象很不好。
但这个人不仅没有因为她是妖而害她性命,还答应帮她出来,她也不该因为另一个捉妖师做的事而恨他。
荧灯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没有害人。”
他放她的时候说给她下了追踪咒,要是她作恶就要来杀她,可是她现在什么都没干,他却找了过来。
裴惊风笑了笑,把披风往她怀里一塞,便半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她一只脚踝。
荧灯睁大了眼睛,下意识便要挣脱,却感受到了一股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她的整个小腿。
见她不再挣扎,裴惊风抬手,将赤红的灵力缓缓隔空输送至她足尖,原本被砾石磨出的伤口和有些泛紫的红肿渐渐消失。
少年的手瘦削却修长有力,覆在她脚踝裸露的皮肤上,她能感受到一层薄茧。温暖的触感让她不由一颤,荧灯从来没有和男人男妖有过肢体接触,心中不由慌乱。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方才抛出去的问题有了回应。
“坠星珠和你共处的时间太长,已经离不开你的气息了,被我带出来几个时辰就逐渐暗淡,有消散的倾向。”
他松开手,又换了另一只脚疗伤,继续开口。
“所以我来是想和你做个交易。你说自己被困已久,出来肯定需要适应,我可以为你提供食宿,教你适应人间,让你不被别的捉妖师所伤。但是你需要时时跟着我,等我彻底炼化这颗珠子,我会放你离开。”
荧灯的伤彻底好了,双足也恢复了知觉。
裴惊风抬眸,收回了自己的手:“你觉得如何?”
正合她意,且不说她现在确实需要有人帮助,就算撇去这点,她也想跟着他。
眼前的少年能轻松破开坠星珠的结界,一剑便斩断了缚妖锁阵,她知道他肯定是个实力强劲的捉妖师,说不定是哪个仙门中人,要是能以他为切口,在仙门打探当年追杀母亲的人应该也有希望。
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脚踝,荧灯捏了捏怀中厚厚的披风,没有犹豫。
“好。”
坠星珠成熟后会自己生成一个结界,这结界只能从外面破除,而她是恰好站在结界范围内,结界形成时没能及时出去,便被困在里面再也出不去,只能等人从外面解救。
偏偏这么巧,坠星珠旁边还有个缚妖阵,结界形成时灵力波动触发了法阵,更加出不去了。
从母亲被追杀的消息,到找到母亲的银簪,再到自己恰巧被困,这当中有许多疑点,她一直想不明白。既然出来了,她就要想办法把当年的事情一一弄清楚。
第一步,要先和眼前这个交易对象搞好关系。
“我叫荧灯,你呢?”
少年将鞋子放到她身旁的空地上,站起身来,双手环胸侧倚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裴惊风。”
荧灯点了点头,将披风展开披在身上系好,俯下身试着穿鞋。
刚才裴惊风只是扫了一眼她的脚,买回来的鞋竟然刚好合身,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穿上鞋系上披风,荧灯觉得整个人舒适了不少。
她抬头,朝对面的人露出一抹诚心的笑,眉眼弯弯,柔软的毛领围在脖颈,和先前狼狈可怜的样子截然不同。
“谢谢你。”
裴惊风没有说话,靠着墙,不再看她。
两人一时无言,只能听到不远处风吹树叶的声音。
打破这寂静的,是一串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大喊:“周大人,那女子就在那里!”
荧灯循声看去,一队身披铠甲的士兵举着火出现在巷口,对方已经看见了她,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她立刻站起身,但此处是个死胡同,没有可以后退的地方了。
这城里虽然有卖女子服饰的地方,却没见过一个女人,鞋摊的摊主看到她反应激烈,难道这些人是因为这个来抓她的?
一群人很快逼到近前,为首的是个一身锦衣的中年人,蓄着半长的胡须,身材魁梧。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刚才的摊主,想来就是这人叫来了这些兵卫。
周允看向荧灯,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这几日城中妖物作祟,命案频发,城主今日紧急下令,所有女子需待在家中不准出门,否则处以严刑。你却不顾城中安危,非要出来祸害人,是何居心?”
说着,向身后的人挥手:“把她拿下,送去大牢。”
荧灯解释道:“大人,我是外地人,不知道这些。若冒犯了城中规矩,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她的声音被一片嘈杂掩盖,周允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一众兵卫正要上前,裴惊风从墙边走到了中间,正好挡在荧灯和一众人之间,悠悠开口:“慢着。”
周允这才注意到刚刚暗处还站了个男人,心下了然。
最近啼乌城出了好几桩命案,死的都是一对一对的年轻男女,那妖怪会在恋人相会时幻化成女方的样子,和所幻化的女子一起出现。这道禁令也是因此而设。
没想到这两人这么不怕死,冒着没命的风险也要在此私会,真是不把律令放在眼里。
他气得胡子微颤,要将眼前的男子一起抓走。
但一垂眼,看见了裴惊风手中缀着红缨的佩剑,剑鞘散发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赤红灵气。这打扮,似乎是个修士。
于是连忙让士兵停下,上前试探着问道:“你是捉妖师?”
裴惊风拨了拨剑穗:“路过此处,听说城中有妖,不少修士来了也没抓住,我就来看看。”
周允听后面色和缓不少,对他行了一礼。
玄青大陆的人大多是肉体凡胎,却有少数天生具有灵脉,这些人会修习术法,组建仙门,为百姓铲除妖祟,很是受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