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师父的尸体,裴惊风攥着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凌乱的的风声、婴孩的啼哭充斥着狭小的院子,他头脑发麻,不知身体该如何动作。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命之人,竟是个弑师寡义之辈。“
裴惊风木木地转过头,见一名仙风道骨的白袍老者从院外缓缓走来。
他抿唇,愤然反驳:”是他要杀我的。“
那人却不再对他杀人的事做出任何评价,拉起他的手:”你杀了人,这凡间必然是待不下去了,跟我回仙门去罢。“
裴惊风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况且这人他从未见过,小少年猛地抽回手,拒绝道:”我不去。“
师父是一名散修,他从小便跟着学习仙法剑术,见老者又要来触碰,他提起染血的剑,用尽浑身灵力向对方刺去。
但稚嫩小儿怎么可能赢过一位仙翁呢?
老者轻松将他制服,赞叹道:”小小年纪有这样的修为,倒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那人不顾他的百般挣扎反抗,将他强行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此处名为临岐山,带他回来的是掌门,据说叫元宁真人。
元宁真人是通过天机石寻到他的,天机石预言了两个天命之人,一个在玄青大陆,一个在流月墟。作为玄青大陆的宗门,他们只能寻到他一人。
所谓的天命之人,是说他能在天下大乱之时发挥作用,使玄青大陆重归安定。
这是秘密,除了元宁真人和几位长老无人知晓此事,对外只称是掌门在外游历时看中了一个天资出众的孩子,带回来着重培养。
裴惊风并不关心这些,也不相信什么预言,他吵着闹着要离开,却被带到了主峰的议事厅。
元宁真人说他有杀师的前科,心性难料,为他设下红莲禁制,日后若是他危害宗门,便可以用禁制控制他。
他试图逃跑时见识过这禁制的厉害,元宁真人念咒催动术法,胸口处的红莲就会立刻变得炽热滚烫,重重叠叠的红色莲花花瓣像是化作了无数片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心脏。
从那以后,裴惊风便没再闹着离开临岐山。他留了下来,拒绝拜师,一个人住到了落泉峰。
后来元宁真人仙逝,本以为终于等到了离开的机会,却不想,元宁真人早有准备,提前将禁制传给了下任掌门周夷和三位长老。
他依旧不得解脱。
在临岐山,人人都知道他脾气不好,又桀骜无礼,但只要他不叛出宗门,倒是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这一是因为近些年他第一捉妖师的名头,二则是因为天机石的那个预言。
这么多年来,裴惊风一直暗中寻找解咒之法,近几年才得知坠星珠和凝水木可以解此禁术,于是运用离魂之术寻找坠星珠,找了两年才在璃海东南处找到了踪迹,也是因此遇到了被困海底的荧灯。
听到这里,荧灯不禁感慨。从前她只觉得裴惊风在临岐山地位很高,看着光鲜亮丽的,却没想到他有这样一段过往。
无父无母,从小被师父拉扯大,却发现师父养自己是为了给另一个孩子治病,甚至要取自己性命。被带到临岐山之后又不得自由,被别人牢牢掌握着弱点。
荧灯目光柔和下来,安慰道:“没关系,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你找到了解咒需要的东西,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裴惊风静静看着荧灯,心中却掀起阵阵浪涛。
是啊,都过去了,等他将禁制解除便可以任心而为。
届时,舍了这一身名头,做个散修又何妨。
只要离开了临岐山,或许,他可以跟着荧灯游走于远处的山川,去荧灯想去的地方,那时候,他可以大声将自己的心思宣之于口,告诉她,他根本没有中她的情蛊,他想和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像在落泉峰一样。
所以,他求荧灯再留几日,只需要等到他解咒,他就可以跟着荧灯一起离开了。
少年沉静的眼眸中闪过熠熠光彩:“我明日便闭关。”
荧灯不解:“不是要我陪你几日吗,怎么急着闭关?”
他又换上平日里那副惹人嫌的嘴脸,嬉笑道:“你在落泉峰待着,我就心安。”
顿了顿,他又说了句:“等我出来了和你道别,可别提前跑了。”
说完,便提着剑回了屋。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荧灯目光暗淡,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缘尽于此,等他闭关出来,就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暴露(一) 你们临歧山
翌日, 荧灯推开房门,忽然觉得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木梯之下,悬红正靠着栏杆打盹儿, 上次裴惊风闭关时,她从房间里出来也是这番景象。
算起来, 从上次逐芳阁之事后,她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悬红了。
她提起裙子轻声走到楼下, 拍了拍悬红的肩膀。
少年从梦中惊醒, 转过头看到是她, 站起身, 生硬道:“你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人之间像是隔了层什么, 悬红对她不似往日热情了, 倒有些像她第一天来到落泉峰的时候那样。
荧灯压下心底的疑惑, 问:“裴惊风已经闭关了吗?”
悬红点点头:“主上让我转告你, 一定要等他出来。“
“那是自然。“
既然裴惊风闭关了,自己也没什么事做, 荧灯突然想起席寒枝来。
毕竟朋友一场,席寒枝是个很好的女孩, 自己要离开了, 也不能不告而别,还是得去跟她好好道个别。
这样想着,荧灯便将想法对悬红说了:“我在宗门中有个朋友, 如今要走了,我打算去和她说一声。”
悬红从有灵智起便是孤身一人,后来认裴惊风为主,也没有离开过裴惊风, 他不是很能理解荧灯。
不过想来确实有些道理,况且席寒枝上次和荧灯一起去逐芳阁找他,他还记得。
于是,悬红认真道:“好,那你快些回来,我去摘些果子等你回来吃。“
见他这样说,荧灯笑了笑,对他道谢。
说走就走,荧灯立刻跑下落泉峰,抬脚向弟子寓舍走去。
到了女弟子住宿的地方,荧灯多方打听,终于摸索着找到了席寒枝所在的小院。
她听方才遇到的几个修士说,前几日参与试炼并且排名靠前的小队,队中弟子可以休息两日,席寒枝此时应该没有去练武场。
刚走到院门口,她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席寒枝正挽起袖子,利落地将一盆水泼到石板上,她刚抬起头,便瞥见了荧灯。
微微一愣,席寒枝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回来之后,她已经想清楚了,不论荧灯到底有没有问题,至少从认识到现在,她都对自己很好。
只要荧灯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坏事,她不该疏远她。
席寒枝将盆子放到一旁,沾了水的双手胡乱在裙子上擦了擦,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啦!我上次一门心思想着试炼的事情,忘了告诉你我现在住的位置了,还麻烦你一间一间地找。”
一边说着,一边将荧灯拉到自己屋子里去。
临歧山的弟子寓舍是一人一间屋,五个人凑成一个小院,席寒枝住在最西侧的那间屋子。
房间虽小,却被打理得很整洁,坐在凳子上能闻到淡淡的皂角清香。
荧灯喝了一口席寒枝递过来的茶水,缓缓开口:“寒枝,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席寒枝手指一僵:“道别?你要离开临歧山了吗?”
她点头:“之前裴仙君违反门规让我在宗门住了这么些天,已经是莫大的人情,我不好一直赖着不走,思索了几日,还是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为好。裴仙君给了我一些护身的东西,离开之后,我自己寻一份营生,也能过活。”
对面的少女眼神黯淡下来,她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在宗门中毫不起眼,自然是不可能将她留下的。
既然荧灯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只能支持。
只不过她心中有些疑惑,此前她已经知道荧灯极有可能是妖,她猜测她待在宗门有自己的目的。如今听到她要走,她不解,又对自己曾经的恶意揣测感到愧疚。
沉默了一会儿,席寒枝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不会是今天吧?”
荧灯笑了笑:“不是,我把你当好朋友,要走了,自然要提前来告知一声。”
“好朋友”三个字在席寒枝耳边回荡,她鼻尖一酸,凑过来一把抱住荧灯:“荧灯,我舍不得你,你若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我一定会来送你的。”
“山下临歧镇有个书信驿站,日后你可别把我忘了,有什么事情就寄信给我。”
席寒枝滔滔不绝,像个老母亲一般嘱咐了好些话。
两人就这样坐在一起聊了许久。
这时,敲门声响起,门外突然传来声音:“席师妹,那个蓝衣服的姑娘是不是在你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