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咦?这不是裴仙君吗,没想到这样的天才人物,也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还是只妖。不过人妖殊途,裴仙君这是糊涂了。”
眼前的发生的事令周夷难以置信,谭长老的声音又像苍蝇一样在耳边环绕,嗡嗡嗡的惹人烦。
裴惊风对临岐山很重要,他就算对此人有再多怨言,也不能让他有事。可长明宗的人在一旁看着,他也没有法子。
周夷沉声,发出最后的警告:“裴惊风,让开。别忘了,你是临岐山的人,你执意如此,是要叛出宗门吗?”
裴惊风却冷笑一声:“我自然没忘记,当年强留我在临岐山,可有一人问过我的意见?既然留下非我意愿,又何来背叛一说?”
周夷一拍栏杆,飞身向台下少年攻去,三位长老也紧随其后。
几人一齐施法,想绕过裴惊风袭击他身后的女子,却都被他细密的防御拦了下来。
裴惊风不愧为第一捉妖师,能以一人之身对抗四位修为高深的修士。不过这四位倒也没下死手,他们并不想伤到裴惊风,只想插空除掉荧灯。
台下上百名弟子见状,陆续有人从身后向荧灯袭去,毕竟事关宗门荣辱,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裴惊风抽身回到荧灯身旁,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在两人周围生出一道坚固的结界,将临岐山众人挡在结界之外。
荧灯浑身像是被巨物碾压过一般疼,但她用尽力气挣扎着从地上支起身子,用手肘撑着爬到裴惊风身旁。
带血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角,声音从喉咙中硬挤出来:“裴惊风……快停下来,不要……不要救我!”
少年却置若罔闻,额角渗出汗珠。
荧灯奋力抓着他的衣裳爬了起来,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身体不住地颤抖:“求求你,停……下来。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喜欢我,为了我什么都能做,但这不是真的!”
“我……我给你下了情蛊,你是被情蛊控制了。我对不起你,我不想连累你,你体内的情蛊可以作为证据为你洗去勾结妖女的罪名,快停下吧。”
荧灯声音中带着哭腔,她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即便是裴惊风也救不了她。
之前为了去藏书阁第三层,她将幻罗羽种入裴惊风体内,已经利用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不希望他受到情蛊的控制,将自己的性命搭进来。
见少年没有收手,荧灯松开了抱住他的手,屏息调动自己身上最后一丝灵力,所有灵力汇入妖丹,随着她指尖收紧,体内那根幻罗羽被捏碎了。
鲜血不住地从她口中呕出,荧灯脱力地靠倒在裴惊风背上。与此同时,在荧灯看不见的角度,悬红剑发出一道红光,嗡鸣一阵,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样他就会离开了吧。
荧灯如此想着,气息微弱。
然而少年依旧没有停手,她听到他吃力的声音:“我知道。”
什么意思?她不太明白。
裴惊风继续说:“我知道情蛊的事,但它不在我体内,我……为了你,我不后悔。”
荧灯心头猛跳,她诧异地睁开眼,试图消化这句话的内容。
然而还来不及细想,她就听到了周夷的声音。
“既然你执意如此,便只能动用莲花咒了。”
话落,四人同时结印,口中齐声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令。下一瞬,荧灯明显感觉到裴惊风的身子抽搐起来。
禁制已然催动,心口像是有无数刀片绞割,痛感从心脏开始蔓延,很快便遍布全身。
汗水透过衣料将荧灯的脸颊濡湿,不对,不是汗水。
她闻到了一股腥锈味,这是血。
这次禁制催动比他从前体会过的痛苦万倍,少年却面不改色,轻轻将荧灯放倒,艰难地站起身。
他一手维持着那层逐渐变薄的结界,另一手唤起悬红剑,在手腕处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鲜红的血珠飞溅生花,在空中悬浮,汇聚到他指尖。
裴惊风两指合拢,以血作墨,快速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他抬袖一甩,符文被砸到荧灯身旁,形成一个一人高的红色法阵。
游玉谦神色一变:“不好,他要送那妖离开!”
筱青看着这一幕,心中很不是滋味:“精血化阵,真是不要命了。”
几人立刻用尽全力加重了手中力道,裴惊风喷出一大口血,跪倒在地上。
红色的结界也变得稀薄如纸。
泪水让荧灯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张了张嘴,几乎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黑衣少年用剑撑起身子,倔强地站起身,走到荧灯身前,将她扶起。
荧灯抓着他血红的手,奋力摇了摇头,眼泪裹着血水漱漱而下,声音嘶哑:“裴,裴……惊风。”
裴惊风挤出一个笑,手臂用力,将她往阵中推去。
身后的法阵中传来一股吸力,荧灯感受到自己的手指从他手上滑走。
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荧灯,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的一瞬,结界碎裂,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倒了下去。
荧灯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38章 镜碎 你应当早些
璃海岸边, 海风腥咸,沙砾松软如糕,层层叠叠的浪花时不时将形状各异的贝类带到岸上。
一人拄着木杖, 赤脚踩过湿润的沙滩,任温和的海浪轻抚着脚背。
他眼睛不太好了, 看东西总是模糊不清。此刻,他远远看到有一团东西, 迟疑片刻, 他向前走了几步, 走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个人。
一身衣裳残破泛灰, 布料上染满了暗红的血色。
他轻叹一口气,向那人伸出了手。
*
荧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自己还在落泉峰上。
山间云雾袅袅, 阳光被云层遮住, 天地间灰暗一片。湿冷的雾气笼罩屋舍, 四周高大挺拔的绿树变得有些阴森。
她推开门出来,整个人像是沉在水中, 意识朦朦胧胧地浮不上来,大脑空荡荡的。
这里是落泉峰, 裴惊风带她住在此处, 也算是她暂时的家。
对了,这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裴惊风。
荧灯提起裙子下楼, 呼唤着他的名字,又打开他房间的门进去找了找,却始终没有找到。
空气闷闷的,她的呼吸像是被雾气挡住, 不大舒服,心中也不知怎的,隐隐不安。
又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大圈,依旧未见人影。
或许是下山去了吧。
荧灯很失落,无意识地转了转眼珠,方才还空荡荡的小厨房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是裴惊风,但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所不同。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沉黑的衣袍,而是披了一件素白长衫,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脑后。朦胧雾气中,少年染上一丝阴幽之气,伫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荧灯呼吸一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惊风。
心底莫名泛起一股酸涩之感,她突然很想抱抱他,抓紧他,生害怕一不留神眼前的人便再度消失。
她小跑着靠近,扑进那人怀里。
本以为少年会像从前一样任她抱着,或者伸手环抱住她,但这人却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她推开。
荧灯不解,抬眼看向裴惊风的脸。
裴惊风一双眼睛幽深冰冷,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冷淡、陌生,甚至还隐约带着一丝厌恶。
荧灯心脏一抽,却听到他漠然开口:
“情蛊已解,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有些诧异,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解释,张了张嘴,又感觉确实是自己对不住他,于是愧疚地道歉:“对不起,裴惊风。”
裴惊风露出一抹狠厉之色,不知从哪里提起一把剑,直直地刺入荧灯胸口,没有半分迟疑。
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坠星珠已炼化,我也该收妖了。“
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凌迟,荧灯发不出声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周遭景象突然开始扭曲褪色,光影破碎,再睁眼时,荧灯趴倒在临岐山演武场上。
裴惊风浑身是血,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仿佛是在捡拾一颗世间最珍贵的宝珠。
荧灯听到他颤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知道情蛊的事,但我从未中蛊,我会救你出去。”
她努力抓住他的衣袖,想要留住眼前的少年,却被他一把推入传送法阵。
她看到裴惊风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说出来的话令人心悸。
“荧灯,好好活着。”
“我喜欢你,没有情蛊也喜欢你。”
身体在不断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荧灯猛地睁开眼,所有的画面全部消失,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
天光洒在她身上,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醒了,还是依旧处于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