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搭着小馄饨吃、有人买了带回家、有些人买不止一份,其中便有个从女医行而来的年轻小娘子,一口气要了五碗,说是听殷稳婆提了一嘴,故而特意前来买回去给大家伙都尝尝
——竟也卖了个精光。
满未楹心满意足,在宋娘子和孩子们吃得肚腹浑圆还带了两碗卤猪肠给家人回去前,她就约好了等下上门继续去拿肉,还请宋娘子和之前一样剁碎了给她。
宋娘子一口应下。
当时摊子上便有人说:“我说呢这猪肉怎么一丝腥味都没有,原来是从宋娘子那买的肉!”
宋娘子熟练地和她们攀谈着:“哪能这么说,肉再好,也得会做的人来做才行。”
这话不假,不会做的人连把厨房烧了的都有。
满未楹除了肉糜,还拎了几根大棒骨回来继续熬高汤,等她到家门口时,差点被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吓到。
通身漆黑的伯奇正喘着气,趴在大门前,隐藏在一片黑暗中,周围映照过来的灯光衬得它皮毛油光水滑,一双黄澄澄的大眼睛憨厚地注视着满未楹。
“伯奇?”满未楹愣了一下。
“你刚收摊没多久它就来了。”钱金玉抱着女儿出来让她和人咿咿呀呀一会,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就待在那,动也不动。我寻思家里拿块肉给它吃呢,闻都不肯闻我的。”
钱金玉眼里满是对这只大狗的欣赏,养得这么好!脖子上这绸结一看就昂贵无比!
满未楹左右张望一会,并不见上次的兄妹二人。
但是宋娘子明日要送孩子去云梦山,满未楹再跑一趟,请她把狗也一起带回去吧。
满未楹是这么想的,但伯奇并不是这样想的。
见满未楹往侧门走,它也跟着动,甚至一直跟进了家门,但是停在了角门外,没有踏足内院,礼貌地伸着舌头喘气,大大的身躯堵着角门。
虽然没进,但是跟进也差不多了。
满未楹试着对它招了招手,伯奇登时如同旱地拔葱一般跃起,跨过角门,黑旋风一样卷进了满家内院里,登堂入室。
而当满未楹想牵着它去找宋娘子时,才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伯奇往地上一倒便如同一座小山,满未楹试图拎着两只前腿把它拽起来,它的大屁股赖在地上一动不动;当满未楹想拎它后腿逼它倒立行走时,它干脆整个脑袋和腰都瘫在地上。
一番折腾下来,满未楹折腾得满身大汗,比她出摊还累,伯奇愉快地摇着飘逸的大尾巴,这点运动量对它来说完全不算啥。
满珣披上了一件桃红色披帛抵挡夜风,站在廊下,笑意盈盈看着女儿和狗折腾。
“好啦好啦,留它几天也不妨事。”最终还是满珣出来打圆场。
伯奇刚才还在装听不懂满未楹要送它回去的意图,现在一听满珣同意它留下了,耳朵登时竖得直直的,一咕噜爬起来就朝满珣跑去。
“哎!”满未楹急的大叫,可别撞到满珣。
但是伯奇极有分寸地刹住了脚步,它站着就有人大腿高,抬头闻了闻满珣的肚子,又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腿,一点大动作都没有。
“来,给你擦擦脚,今天晚上就和我们睡一屋吧。”满珣摸了摸它的毛茸茸的大脑袋,丝毫不嫌弃。
但伯奇很有来别人家做客的自觉,先是跑到后院巡逻了一圈,柴房都没放过,又跑到前院转了会,只是它突然仰起头,对着二楼叫了一声。
满未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它叫,声音雄浑粗壮,很能恐吓人。
但是它只叫了一声便停下,大眼睛有些迷惑,似乎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满未楹在小厨房,自然没看见这一切,她喊着:“伯奇,怎么了?回来吧,我要锁门了。”
伯奇转了转尾巴,没怎么纠结地就进了屋子,大肚皮有些晃荡,看得满未楹都害怕:“你啊你,都要生了吧还偷跑下山,你主人怕是要急死了!”
伯奇心虚地不敢对视,满未楹从之前炖的高汤里面捞出骨架和骨头,拌了点饭,剥了一颗茶叶蛋,装在陶碗里给伯奇吃。
大型犬饭量惊人,一点都不比成年人少。
伯奇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地吃饭,时不时看看满未楹,又抬头看看角门方向。
满未楹原本蹲着摸狗头,却也在它这奇怪的动作中心头略过一丝沉重,她想到了满珣下午提到的后院劈好的柴火。
一个有些惊悚的想法闪电般劈中了她。
第22章 送狗归 有辣椒了
满未楹没有声张, 依旧按部就班地把小馄饨面皮擀好,而后把炉子熄灭,炭火埋起来, 接着等伯奇吃完后洗碗、牵着它走进了厢房,这才小声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满珣。
消失的鸡子儿、后院劈好的柴、伯奇的表现......
一件件串起来, 指向其实已经足够明显了。
满未楹上不去的、楼梯被砸毁了的商铺二楼上,藏了人。
满珣也是经过大事的人了, 她依靠在床头, 轻轻摸着肚子,除了神色有些忧虑外,一丝大声音都没有。伯奇也是乖乖趴在床头地上, 大头搁在满珣手边,任由她抚摸。
但是母女只是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如果只是每日偷几个鸡子儿, 一直藏在二楼没有其它动作,满未楹即便察觉到不对, 也找不到源头, 也不可能为了几个鸡子儿闹大了去报官。这人可以一直藏到前面铺子开始修缮、躲无可躲的那日。
但是偏偏要多此一举,来帮母女俩劈柴,近似幼稚又认真的“补偿”。恐怕这是在母女二人在门口摆摊时,偷偷溜进来的。
所以才在前院、内院甚至柴房里都留下了气味, 被伯奇发觉。
而且能从没楼梯的二楼下来,在门锁完整的情况下进到后院, 多少有点功夫在身上。
满珣也想到了前两日睡前听到的院中被她误认为是夜猫走动的轻响,应该就是那时来偷的蛋。
除了几个鸡子儿和满未楹察觉不到少没少的卤猪肠之外,家里什么都没丢,满珣藏起来的金银细软都完好, 一铢都没少。
如果真如满未楹所料,她绝对不会再让这人躲在二楼,一个暗处的隐患终究会让她寝食难安。但是她心里,却又不想为难一个走投无路到偷几口吃的人。
若是真穷凶极恶之人,母女俩早就出事了,根本不会等到今日让她们发觉。
“伯奇啊伯奇,”满未楹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拍了拍它的大狗头,钻进满珣怀里,满珣温暖的臂膀温柔地拢住她,轻轻拍着满未楹的肚子,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说着说着满未楹打了个呵欠,凑到满珣耳边,声音极小:“阿娘,明日我们不是正好要给淮家送午食么,要是那位夫人吃得满意,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请淮大人帮个小忙。”
满珣点点头。
而且今天家里多了只狗,估计那人今晚也不敢再来了。
这般想着,满未楹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点点泪花,很快便陷入梦乡。
伯奇也趴回地上,两只耳朵在睡梦中也不忘一摆一摆,随时注意着门外动静。
而这一晚,院中什么动静都没有,伯奇分外安静。
*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内陆城市四季鲜明,温度变化尤其明显。院墙外的树木落叶飘进内院中,簌簌作响。
伯奇生活优渥,向来是睡到自然醒,从来都没有起得比鸡还早过。
因而,当它被满未楹湿漉漉的冰手抱起大脸时,竟打了个哆嗦,瞬间惊醒。
“你啊你。”满珣摇摇头,“折腾它做啥。”
这里没有暖水壶、热水瓶一类的东西,早上想要热水便只能起来烧,因而满未楹早上只能就着冷水将就一下。只是后面必不能如此了,再冷便要受不了了。
随后她打开了厢房门,迎接门外的秋日清晨寒风,和伯奇一样打了个哆嗦。
小厨房里倒是比别的地方暖和的多,满未楹数了数锅中的茶叶蛋,一枚都没少。
满珣也穿戴整齐,满未楹做油条面团时,她便在另一边包小馄饨。
今日二人准备多卖一点,满未楹已经初步验证了行得通、并且大家都喜欢吃,下一步便是扩大产量了,这样也能多攒点钱,早日把屋子修缮好。
还好满珣身子好了起来,有人能搭把手,这要是让满未楹一个人做,那真是要累死。
满未楹把伯奇也牵出了门,等下宋娘子送孩子们去云梦山,肯定会经过定挽桥。
果然,当太阳慢慢爬起,快照到铺子头顶时,宋娘子坐在马车车厢前,屠老大亲自赶着车,驽马步伐稳健,拖着一家人朝定挽桥赶来。
隔老远,满未楹都能看见宋娘子扬着笑容,朝满未楹招手,她身边摆放着两个大篮子,里面是满未楹定好的猪大肠和猪肉糜,而她手上还抱着个陶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