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淮明月则是望门寡,原本定了亲,谁知道那人是个短寿的,竟贪凉与友人泅水溺亡了。那户人家也是当地有头脸了,非要淮明月嫁过来守寡过继个孩子,摆明了吃定了淮明月的丰厚陪嫁,淮家怎肯让淮明月跳这个火坑?只恨自家没看清险恶嘴脸。
争执不休之下不堪其扰,淮明禾都回家打了好几回。最后还是顾盼姿提出,让小姑来云梦城,和兄嫂一起生活,终生不嫁也没甚要紧的,左右躲开这户不讲理的人家,到了云梦城可就不是能让他们撒泼的地方了。
淮母不想让女儿寄人篱下,虽说现在兄嫂慈和,但将来的事都不好说,于是和淮父一合计,给淮明月买了此处地段绝佳的铺子,又给了她千贯存在庄子里的嫁妆钱。
原本兄妹两人并不住一处,但是淮明月和顾盼姿都是一手好绣工,心思又活络,两人便一起在前面开了铺子,生意兴隆极了,还顺便养活了附近不少大小娘子,都可以在她这里寄卖绣品。淮明月不舍得顾盼姿日日往来城东城西,便邀请二人一起来住。
于是淮明禾在城西的房子便租了出去,家常开销全由顾盼姿和淮明禾二人负责。
满未楹听到这里的时候,脸都快木了。
云梦城的房子原来是说买就能买的吗?有钱人这么多,怎么不能多她一个?
满珣看了看女仆头上的珠花,再看了看满未楹只用红绳点缀的乌发,抿了抿唇。
恰好这时淮家兄妹和顾盼姿都走到了正房中,大家见礼过后,顾盼姿夸起了满未楹的手艺:“没想到小娘子这般年轻,手艺还这样好。我家庖厨也常做蒸鱼呢,但是做得远不如小娘子,尤其是草鱼那些鱼,泥腥味总是去不掉。”
女仆让开位置,淮明禾站到顾盼姿身边,小心地看了几遍她的脸色,发现她今日面色红润许多,说话也更有力气了,心中终于稍稍安定。
淮明月却注意到了满未楹衣袖上那一圈编制带和裙摆上的精致刺绣,她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做大的衣服放出来的布料,为了遮盖颜色不一的部分,虽然面积不大,但是精巧工整,那一点点地方还用了长短针做出晕染效果,锁边针细密如发。她轻轻扬眉,这绣工要是放到铺子里卖,这一小圈也能卖半贯钱了。
往日她总是在自家成衣铺子门口远远看着,看不真切满未楹的衣服,没想到还藏着这些细节,小满娘子做饭手艺一绝,满家大娘子刺绣也不逞多让。
淮明月当即便也搭话道:“小满娘子身上衣服的刺绣可是自家做的?”
她眼神热切,顾盼姿这才有精力注意到满未楹的衣服,也一下子就听出了淮明月的意思。
“呀,好生规整的绣工!”她仔细观察一番,感叹道。
“是我阿娘绣的。”满未楹自豪地抬头,还把袖口举起来给她们看。
“我家在前面开了个小铺子,”淮明月爽朗大气,也不遮掩自己的意图,“现在云梦城大娘子小姑娘们都喜欢穿得光鲜亮丽,连帕子都要绣花的。我家成衣铺子也有不少顾客会特意来定做,还指定花纹样式;有些考究人家连屏风都会做整面刺绣。铺子里虽然请了几位绣娘,却也是远远做不过来。少不得请有手艺的娘子们一起做,不知道满大娘子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满珣早就想找点事闲时来做了,只是刺绣便意味着不能再给满未楹帮忙了。
刺绣的手不能有一点毛刺和粗糙的地方,不然会把布料刮毛;每日还要用泡了花汁的水洗手、要用油膏养护,只是这样养的话,自然是不能再做家务活,更遑论洗猪肠、洗碗等等。
到时候两头都做不好。
但是如果她不帮忙,满未楹一个人会做到累死。
想到这一点,满珣刚才还有些亮光的眸子又暗了暗,“家里现在小食摊子忙不开,只怕现在还不能绣这些好料子呢,不能砸了娘子家的招牌。”
淮明月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也知道满家现在稍微困难,只有母女俩做事,再养个小工也艰难,还不安全,心里虽然失望,但还是扯出笑容来:“不打紧不打紧,是我冒失了。若是娘子日后有空了,还请一定要来帮我这个忙呀。”
说着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满未楹的衣裳,后者乖乖的手交握在腹部,像是故意给她们看个够。
满未楹明白满珣的顾虑,只是现在家里确实忙不开,她逞不了强,而且满珣自己也有了主意,她便也不多说什么。
但满未楹心里清楚,满珣喜欢刺绣胜过烹饪。
之前两人还在杜家的时候,杜家老两口能容忍满珣不理家事,没怎么为这个闹起来,全是因为这一手好绣工。
刺绣门槛高、耗时长、对体力和眼睛的损耗大,但是回报也高,好的绣娘能养活整个家庭、负担所有开销,只是放到舅姑口中就变成了一句“补贴家用而已,还不是男人养的家”。补贴两个字何其恶毒,如此轻飘飘抹消了她的付出和真实收益。
满未楹只是短暂回忆了一下,便朝淮明禾施了一礼,请他到另一边说话,把自己家可能藏了人这件事娓娓道来。
满未楹其实有点迟疑,毕竟就是少了几个鸡子儿和无凭无据的柴火事,证据都拿不出来全是她的猜测。淮明禾身为司稽,每日还要上值,只怕不愿意管她这点小事。
但是淮明禾听完,拧了拧眉,说了一件满未楹不知道的事:“小满娘子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大概两月前,曾有一批流民来到云梦城,虽然没有让他们进城来,都安置在城外开荒安家,但是保不齐流民中有个把身怀武艺之人混进城来。娘子家当时空置许久,的确是个躲藏的好去处。”
时局动荡,也只有兵力强大且富庶的国家才能享有数年安宁;那些小国朝不保夕,曾经的贵族变成流民都不奇怪。
“小娘子家去后不要打草惊蛇,现下没有恶意,但是逼急了便不好说了。等你下次发现又少了东西便来告诉我。”淮明禾和满未楹商量了一番。
那人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出来砍柴,必定是趁母女出摊时去的后院,满家就在定挽桥下,人来人往喧哗异常,砍柴声根本不突出;
淮明禾日日在街上带人维持秩序,被人看见走到哪儿都不奇怪;
而满家整个前后院和楼的构造就决定了从铺子二楼是看不见后院和后门的;
到时候他便带人从后门进,藏起来,抓个现行。
直接带人闯上二楼是最后的办法。
他们都不知道藏着的那人有什么能耐,把人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这是在堪称闹市的定挽桥。一个不好伤到城中居民们,淮明禾的官职都保不住。
“今日还要谢过小娘子,我家娘子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进食过了。”
淮明禾竟对满未楹施了一礼,把满未楹吓了一跳,看着他嘴角燎出的大泡,口中连连“使不得使不得”,带着满珣逃也似的回家了。
谁知才到门口,就看见尤婶子正狐疑地盯着她家门,好似很疑惑怎么敲了这许久都没人来开。
只见尤婶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正要吼出来时——
“尤婶子!”满未楹急忙打断,“这儿呢这儿呢!”
尤婶子一口气没出来硬生生憋住了,把脸憋了个通红。
满未楹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庆幸还好没让她把这一声喊出来,不然只怕能惊动整条巷子。
“尤婶子,我们去给对街淮家送午食的,她家大娘子近来吃不好,觉得我做的好吃,便让我试一下。”满未楹一边解释一边开门。
尤婶子“喔喔”两声:“这是好事,淮家不缺钱,连小丫鬟都穿金戴银,短不了你的。”
一脚踏进了门,她才想起自己这是来干嘛的,“哎呀我跟你进来干嘛。”又一手扯住母女二人,“今日城外有市集呢。正好我那女婿昨天巴巴的上门来接了,我让他套了个大马车,我们一起赶集去!正好啊,我带你去见一下虞木匠家,看看他家手艺你可满意,满意的话找他上门量尺寸、报价,也把你这桩心事了了。”
只是这样出城赶集一趟,晚上回来就得到戌时左右了,还好卤猪肠一早便炖上,此刻熄了火,晚上回来再炖一会便好,出摊自然是要晚一点。
满未楹自从回到云梦城后,还从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宋娘子家肉铺。此刻她也有些雀跃,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也一蹦一跳,落在满珣温柔的眸光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赶集去 商定量屋
满未楹和满珣先回家用完午饭, 收拾了一番等在门外。
直到真正亲眼看见尤婶子这一大家子,满未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什么叫“人口多”,尤婶子带着两个女儿、两个儿媳, 手上或牵或抱一个小萝卜头;尤婶子的小儿子今天又逃课,非要跟着去赶集;还没算正在上工上值上学的尤家其他人......
难怪尤婶子一直想买房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