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抓住温元容时,她没有为自己开脱一句,似乎是很不齿自己的行径,看见满未楹来到柴房后,竟对着满未楹噗通一声跪下,着实把满未楹吓了一大跳。
“闯入娘子家实在是无奈之举,我二人已走投无路。我愿担下所有罪责,刺字黔印什么都行,只求娘子不要怪罪到昭娘身上。她年岁尚小,如今又在病中,恳求娘子在我走后,让她养好身子再赶走她。”温元容言辞恳切,眼中几乎蹦出泪光。但是丝毫没有卑微之态。
满未楹这才知道原来自家铺子二楼躲了两个年轻小娘子。
她当时只能稳住心神,让温元容先把她口中的“昭娘”带下来。
温元容有功夫,力气也大,尽管多日未能好好进食,她毫不费力地跃上前院院墙,踩着院墙登上一楼的屋檐,打开二楼门窗轻巧地跃了过去。过了片刻后,身上绑着一个昏睡的小小娘子下来了。
小小娘子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脸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半睁着眼,连头都抬不起,只能靠在温元容的颈窝中。
温元容拿出了那张文书,这才说起二人的来历。
二人均来自燕国,温元容出自燕国一武将家族,从小习得一身功夫,后来武将见罪于权臣,被陷害致死,家破人亡;二人母亲交好,在温元容家出事后尽力搭救,最终将温元容带到身边抚养。
结果不久前裴家遭遇了同样的迫害,士兵闯入家门的那一刻,温元容知道燕国再无她们的容身之地,带着裴昭光和裴夫人出逃,裴夫人在流亡路上故去,临终前将裴昭光托付给她。
二人年岁不大,扮成男装又抹上泥灰,又得流民队伍中一个婶子的照顾,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了云梦城。等到云梦城安置流民时,二人因是少年人,必须挂靠在成年人名下。但是流民自己养活自己都困难,谁又能接济两个孩子?没有人愿意接收她们。
崔元容狠下心来,在外郭开市集那日,带着裴昭光混进了进城的队伍。本想在城中找个帮工的活做,但是大家看她拖着个小的,又来路不明,也没个见证人,都不愿意。倒是不怀好意的女闾想要拉扯二人进来。
在城中游荡一日,直到傍晚时分,又累又饿的二人才来到定挽桥下,崔元容注意到其它铺子都开门营业,只有一间铺子大门紧闭、门庭萧索。
温元容走投无路,只得当了一回闯空门的贼,心惊胆战住了一晚。本想第二日就离开,谁知这一路的奔波劳累早就压垮了小小的昭娘,她一病不起。
温元容为了给她看病拿药,连最后的玉佩都当掉了。
满未楹开始做早食那日,也是温元容身上一铢都掏不出来时。
二人躲在二楼,睡在包厢地板上,裹着被遗漏下来但还尚且完好的几件衣裳。
昭娘小声说着饿。
温元容再也没别的法子了,她只能去偷。她无以为报,当注意到满未楹家只有母女俩,柴都需要邻舍帮忙时,她便趁出摊时偷偷砍柴,以此减轻心中的负罪感。
听完这番经历后,满未楹和淮明禾俱是沉默了一会。
满未楹看着正在痛苦喘息着的昭娘时也于心不忍,也只能先让她们安置在自家厢房里。
她原本还气势汹汹地想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贼,但是在看到温元容的那一刻,这念头就摇摇欲坠;当温元容说出此番凄惨经历时,那念头已经荡然无存了。
满珣当时在前面看着摊子,但是后院久久没有动静,她不放心,暂时合上锅盖、歇了摊子回来查看。
满珣对所有和满未楹一般大的小娘子都心怀怜惜,她脑中总是会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她也没了,此刻满未楹又会落到什么境地中?
她从来都不敢细想。
淮明禾把决定权交给主家,这种私事,若是满未楹和满珣都不追究,那官府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他作为司稽的职责已经尽到。
而且官府向来鼓励城中居民留孤儿、给流民提供工作,这样便能减轻官府的负担。
一番交涉下,满未楹和满珣都同意暂时先收留二人,但是温元容需要帮家中食肆做事,来换得这个安身之所。
还好温元容一直随身带着她的户籍文书,虽然是燕国文书,但是在官府登记过后,行事总是方便许多。
生在新时代的满未楹没有把人变成奴籍的兴趣,她也不想把好好的两个小娘子变成受制于人的奴隶,因此只和温元容签了雇佣文书,每月三贯钱的报酬,但是吃住都在满家。
但是她二人这样也不算“落户”在云梦城了。
云梦城有一套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想要拥有云梦城户籍,只有买屋、嫁娶、认亲、卖身契依附主家这几种法子。
赁屋和雇佣等等都需要每两月去官府登记报到一次,若是不去,官府有权将人驱逐出云梦城,颇像后世给汽车的年检一样。
也就是说,如果满未楹对她二人不满意,随时可以把她们赶出家门、自生自灭去。
但这一天估计不会到来了。
温元容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是心思细腻,做事认真。她看起来弱不经风,但她自幼习武,藏在衣袖下的臂膀结实有力,单手能拎起两个泥炉。
她一来,瞬间解放了满珣。有了她的帮忙,母女俩终于不用忙到深夜。
昭娘只是感染了风寒,年纪小加上一直颠沛流离,心理压力大,在云梦城又无人肯收留,躲到铺子二楼虽然免遭了风雨,但是缺衣短食,所以一病不起。
现在家里只有一扇门窗修好的厢房,满未楹从别的房中拖来一架床,四个人暂时先将就着睡在一起。
昭娘喝了药,已经沉沉睡下了。
当她醒来时,一双大眼睛总是过分谨慎地看着陌生人,抱着满珣前几天缝给她的小兔子玩偶不放,也不说话。偶尔能下地走路时,也是紧紧贴着温元容,一刻都不能离。
这是典型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只能用时间慢慢抚平。
还好都是女孩家,否则满未楹说什么都不肯收留的。
她是善良和好心,但不是无底线。
满珣对昭娘倒是喜欢的紧,还会趁她睡觉时偷偷亲几下。
“下午喊了虞宝檀来量屋,等她盘一下大概要多少钱。我想,应该是可以分批付款的,先付一部分定金,她好去定木料什么的。”满未楹抖开一包药,放小药炉里煮上。
满珣点点头,这些事她向来是让满未楹做主的。她反倒是够着头去看了看那小小的药炉、多多的药材,“这得多苦呀,小昭娘怎么喝得下呢?”
昭娘并不娇气,但是小孩味觉本就灵敏,要她喝下这么苦的药确实有些难。
厨房桌上堆着七八个林檎,便是后世的苹果。满未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药材粉末:“没事,我来做一道拔丝林檎吧,等下昭娘喝药时一起吃,就会好很多。”
中西式都有很多美妙的甜点,满未楹至今回想起烤面包的蓬松香气都觉得甜蜜蜜,糖分在烤制中蒸腾出特殊香气,像是通身都泡在焦糖中。她那时闲暇最喜欢去面包店,闻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点一杯咖啡。
当然,后来她发现面包冷却很快,一旦冷却香气便不会那么明显,所以很多面包店、尤其是那些开在商场中的,会偷偷在店里喷洒烤面包味的香氛。
只是现在她只能做中式面点,因为她还没有烤炉呢,但是既然想到了这点,不知道请人来搭一个烤炉可不可行。
而这就不是木匠的范畴了,得另寻泥瓦匠来,只怕也得好好研究一番。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失败个几次是很难成功的。
到时候搭在哪里呢?
后院地方大,但肯定不行。人来人往、运柴洗衣堆杂物,后面若是养驴养马,别说食客了,满未楹心理上都觉得不干净。
满未楹想着便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厨房和连接后院夹道间空着的一大片地。
她眼前一亮。
等修屋完成后,她就请一个泥瓦匠来,将小厨房里砸坏的灶台重新搭好;而前面铺子既然准备后面做酒楼,自然也要改出一个厨房灶间。
而面包窑就搭在小厨房外,小厨房的灶台向东移,烟道砌在一起但是并不相通,这样既美观又防止窜味。
满未楹美美地在心中规划好后,便来到小厨房做拔丝林檎。
三只林檎去皮后切成小块,用清水淋一遍,而后裹上玉米淀粉,静置一会之后,大部分淀粉会掉落,但少量淀粉会附着在林檎表面。
铁锅中油烧热后,下林檎块,炸到表面金黄捞出来,不需要内里“全熟”,只需要炸出外面的脆皮。
下一步便是炒糖色,炒到浓稠焦糖色时便加清水防止变苦,在熬糖色时千万不能搅动,否则糖色会凝固变成糖霜,下面就变成炒苹果了。很多人会栽在这一步,总是忍不住想动两下、或者把握不好时机。
满未楹前世也带过学徒——每个大厨基本都会带一两个学徒,从打下手做起,算是某种行业惯例——从观察她们的学习过程,满未楹得出过一个结论:初级学徒做饭切忌灵机一动。一大堆人基本功都没打好就开始幻想远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