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娘没醒, 但是一味地点头。
今日小菜农来的倒早, 满未楹也终于知道了她叫什么:春流。她母亲春天时去河边捕鱼,在小溪流水边生下了她。
春流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夹在中间的孩子最尴尬,既没有父母对第一个孩子出生的喜悦, 也没有对幼子的宠爱。家里又穷,相比年长一岁的大姐能安稳待在家中做些轻简的针线活, 春流不得不每日奔波城内外卖菜。
而满未楹从一开始的八十枚鸡子儿加到了一百八十枚,几乎把春流家的所有鸡子儿都包圆了,让春流总算有了一个稳定的进项。
但春流也不是个傻的,她年纪小小便清楚她终归不可能从贫穷的父母那里得到什么, 头脑活络的她经常从豆腐店、炊饼店里批发一部分来到内城售卖,得利全归她自个儿,这也是她常常容易来晚的原因。
而且,尽管满未楹要的鸡子儿变多了,但春流再也不肯便宜了,还是二铢一个;但是回家却对家里人说,城里那小娘子太会砍价,砍到了一铢半,她不想丢了这个生意,便答应了。
而省下来的钱自然归她自个儿了。
春流也没什么愧疚之心,父母偏心偏成这样,难道还不许她为自己做打算了么?而且过几年一发育起来,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自如往来了。
今日春流的板车上便拖着几个大大小小、层层套叠的箩筐,是从城门口那一个腿脚不便的篾匠那买来的,到内城能贵上五铢一个。
她用一个中号箩筐装着鸡子儿,拎着满满一筐跨过了大路,提到满未楹面前,把这个箩筐也送给了满未楹。
满未楹还挺喜欢她偶尔送来的这些“小搭头”,不是新鲜的菜就是箩筐、藤篮等等实用的小物件,平时装东西也方便。
满未楹看这个箩筐编得很紧密,藤条光滑,一点缝隙都看不见,心念一动。
“春流,这箩筐你是从哪儿买的?”满未楹端详了一阵,“城里的吗?这手艺倒是不错。”
满未楹知道春流家里都是务农的,没人会做编制活。
春流也无非就是赚个差价,拿捏住一般人不乐意跑远的心情,并不想瞒住自己的“货源”,“城门口有个老篾匠,原本还住六里桥那呢,儿子烂赌欠债把房子都卖了,他一个人搬到城门口小屋里,编点竹篮筐子为生。他年纪大腿脚也不好了,也乐意有人帮他卖。”
满未楹并不是随便问问,因为她想做包子了,而在杂货店等地她都没有找到蒸笼,想来得找专门的人编才行。
既然房屋改造初步规划好了一个“早餐窗口”,只卖油条茶叶蛋小馄饨那也太不够看了,须得有热气腾腾、带着白面和各种馅料香气的包子才行。
春流便答应等午间陪满未楹走一趟。
满未楹送了她两个茶叶蛋之后,她便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对面继续卖菜。
温元容的加入,让早食摊卖的总量变多了。
不似娇弱的满珣,温元容从小习武,有的是巧劲和力气,而且她学什么都很快,让满未楹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她总是面无表情,端庄高冷,并且警觉、从不多说话。
前几日还有人想拿了吃食不付钱,温元容死死拽住他,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也挣脱不得,被拧得嗷嗷直叫,最后被司稽带去官府打了几下板子。
当温元容第一次出现在摊子上时,满未楹只对外解释说这是自己找来帮忙的。只有亲近的尤婶子和淮家知道内里境况,尤婶子还不放心地上门敲打了她一番。
刚出锅的油条摆满了三个大竹篮,满未楹看着差不多了,便准备炸另一样东西——豆泡。
豆泡要用老豆腐才能炸出来,这种卤水点的豆腐水分少、质地紧实,炸后可以膨胀成一个个方滚滚的豆泡。炒菜切开或者炖汤整个放进去,内里空洞的结构可以帮助它吸饱了汤汁,做什么都好吃。
老豆腐横劈两刀,纵向四刀,把豆腐分成一个个小块。
炸油条一向用的是宽油,能保证豆腐完整浸在油中,每一寸肌理都能炸到。
白豆腐在油锅中很快就像充气一样膨胀开,外壳金黄便能捞出,豆腐本就熟得快,炸过头不仅会缩水,而且外壳会变得焦黑。
豆泡炸好后,加一点盐和胡椒,满未楹喜欢辣,她又浇了一点辣椒油。
这时候需要上工的人几乎都是卯时便起。巳时未过,来买早食的人也少了。
满珣牵着小昭娘穿过杂乱的大堂,来到小食摊上。
小昭娘穿着那件小红色的裙衫,梳着花苞头,下垂着两条小麻花辫,满珣还翻了两个小掐丝空心银蝉出来给她带在花苞两侧,胖蝉一下衬得小昭娘脸都没那么尖瘦了。
满未楹一看就知道,这俩胖蝉肯定也归小昭娘了。
满珣正在孕期激素中,本就是母爱泛滥的时候。而且说句私心话,昭娘这般小、又再无亲族,无处可去,养在身边和女儿也没有分别。
一家人围着空下来的饭桌用早食。
刚炸好的豆泡内里还很烫,昭娘咬了一小口又瞬间吐出来:“烫烫。”
她鼓起嘴,用力吹了几口,这才小心翼翼再尝试。
豆腐本就是内里绵密的食物,松软到不需要多嚼一下就能吞下去。
昭娘嘴巴鼓鼓,吃得像个小松鼠,眼里只剩下眼前的早食。
而且别看她人小小,居然很能吃辣,连馄饨碗里都加了两勺辣油,嘴巴周边变成了红红的一圈。
满珣给她围上了一个小围兜,便任由她自己进食。现下这围兜上也变得油汪汪。
若是性急些的母亲便会焦躁,但满珣不会,无非是多洗一个围兜的事,小孩吃饭哪有不滴滴答答的呢。
吃完饭满未楹便把摊子交给了温元容和满珣二人,自个跟着小菜农来到了东城门口——并不是上次去市集的城门口,不然她二人怎么也走不到。
老篾匠家中昏暗潮湿,四方天井也照不进多少阳光,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小小的院中,手上编着的篾片一刻也不停,脸上沟壑中满是辛劳。
满未楹详细和他描述了蒸笼的样式,上下都要有凹槽,才能一个卡一个垒起来,水蒸气会先将最上层的包子蒸熟,因此蒸笼底部不必编的太严密,得让水蒸气无孔不入才行。
老篾匠研究了一下,答应今明两天便给满未楹做两个出来试试,会让春流带过去。
满未楹付了五圜钱的定金。
只是人还没回到家中院子里,难得听见向来不动声色的温元容高声呵止:“别过来!离我远点!”
反倒是怯生生的昭娘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院中还有她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汪汪!”
大狗兴奋又熟悉的叫声在院中响起。
伯奇又来了。
满未楹推开角门,只见温元容坐到了平时吃饭的桌上,两条腿缩着,谨慎盯着那院中撒野的大黑狗,生怕它下一秒就要扑到自己身上。
伯奇张着嘴,粉红的舌头都往外吐了一截,油光水滑的毛随着跑步的动作而跃动。
它身后则跟着脱了斗篷的昭娘,可怜昭娘都没比伯奇高多少,努力迈着小短腿跟在它身后跑,脸上绽放着满未楹从未见过的开朗笑容。
满珣照旧坐在廊下,手上拿着针线,阳光照得乌黑的头顶一片毛绒绒金光。
“伯奇又来了呀。”满未楹拍了拍手,伯奇摇着大尾巴便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小尾巴昭娘。
满未楹蹲下来,各摸了一把头顶,又俯下身端了端伯奇的肚子,“每天运动量这么大,别生几个魔童出来哦。”
她小声嘀咕着,魔童还是后世的网络俚语,现在的人可能不太能理解,最好还是别引起歧义的好。
满未楹也是看出来了,伯奇估计就是云梦山的魔童,来去自如还锦衣玉食,根本没有人敢管它。
本着来者就是客的原则,满未楹煮了满满一碗没有放汤料的小馄饨给伯奇,喂它吃了三根油条一个茶叶蛋,至于卤猪肠那不能给,狗狗不能吃太咸的东西。
但是满未楹没想到,伯奇竟赖着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砌灶台 白菘猪肉炒
虞宝檀下午带人来将破败的杂物全部清走, 还琢磨了一通有没有能废物利用的部分。最后发现没有时,两人都有些悻悻,索性砍了堆到柴房中当木柴了。
但是这些上过漆的木头并不好烧, 还会有异味,不适合做饭, 但适合用来烧地龙——
是的,满家这屋子修建之初便预留了地龙, 二楼也有专门的分流管道, 烧热的烟从地板下穿过,由后屋的出气口排出,把整个屋都烘的暖和和。
唯一的缺点便是太费柴煤, 每年的取暖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房子越大花费越高,满未楹家不用的屋子还可以堵起烟道,像尤婶子家这种每间屋都住了人的人家, 那是半点都省不下来。
当杂物都被清理出去、破烂的门窗也拆走后,屋子骤然就变得宽敞空旷起来, 阳光洒落一屋, 满室暖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