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娘子,年关将至了,但世道又要不太平起来。你和亲朋好友,若无急事,最好不要离开云梦城。”
满未楹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虽然她没有听到二人对话的前半段,但结合下这个时代的局势,也能猜出个大概。
“又要有战事了吗?”满未楹问道,“但诸国一般冬日不动兵的呀。”
王诩抿下一口小米粥,“不是所有国君都长了脑子。”
这倒是满未楹第一次听见王诩如此刻薄的评价。
“我刚才听到先生的谈话了。先生好像不打算阻止这场战事?”
王诩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若是知晓的早,或许还有劝阻时机。现在已经错过了。而且即便现在想停,有些人也容不得这场战事停下。我鬼谷一门讲求顺势而为,不逆势行动,向来不做无回报之事。”
满未楹便不再多言。
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各种思想文化碰撞交融。
时人的思想价值观点也与后世有极大的不同,既开放又封闭,既盲目又清晰。
而鬼谷子王诩,似乎从来都是个混乱中立的人物。他可以让弟子苏秦可以身挂六国相印,提出合纵之术,又会让张仪下山担任秦相,用连横破局。
没人能猜透他的真实目的,也没人理解他的行为动机。一切仿佛都是他为了找事做而已。
满未楹不多做评价。虽然她是穿越女,但她没有建功立业、左右时局的野心。满未楹并不沉迷宏大命题,她只想爱身边的人。
能在这云梦山偏安一隅,和自己的家人经营食肆,衣食无忧地平安到老,便足够了。
人这一生,这也是最难得的。
满未楹回望了过去,王诩眸色很浅,浅到能印出她的模样。
满未楹无意识地搅拌了几下小米粥,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这人长得真好看。
“小满娘子今日上山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王诩躲开她的视线,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碗,好像上面的花纹变得突然值得研究起来。
满未楹也回过神来,思考了一番措辞之后,便把田家登门之事婉婉道来,至于那位管事妈妈的威胁,满未楹也没有隐瞒,“那位管事妈妈气势很盛,言辞间对我多有威胁,暗示我如果不听话,就要做出些让我一家名节尽失、家破人亡的丑事。我思来想去没有找到合适的应对之法,即便再谨慎,也不能前日防贼。我一家刚回云梦山,也没有得力的亲戚朋友。所以只能上山来问问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满未楹说话的语气,仿佛她真是求学的弟子一般。
可她不是。
她不是他的弟子,她也不是真心来求教的。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半点破绽都不想露,半点把柄都不想给;聪明到把意图藏在粉饰过的言辞里。
王诩面上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泛起丝毫波澜,他的目光移向了透着日光的窗户。
云梦山上用来糊窗户的,不是桐油纸,而是打磨透明的贝壳,从沿海运来,极尽奢靡。贝壳形状不同,用来镶嵌的木头也做成了一格一格的不规则形状,折射出好看的光华。
但是和桐油纸一样,不戳破的话,风是透不进来的。
想到这里,王诩蓦然轻笑一声。
“小满,我可以派人去苏老大人的府中,警告他们不许恃生事、立刻把田亩交还;我也可以把苏家这些年来的罪状交给公子汲和晋王,将他们一家直接铲除。无论哪一种,从今往后他们都不会再是你的威胁,也没有人会把此事和你关联在一起。”
王诩突然改了称呼,没有回避满未楹变得惊愕的视线。他盯着满未楹,就像是冬狩时捕捉到了视线中突然出现的一只小鹿。
“只是我从来都不做无利之事,上次帮忙是因为我输了赌约。这次你用什么来交换?”
贝壳窗在太阳升起后,有一束光逐渐变了方向,直直照向王诩的眼睛。
王诩闭了下眼,手中掷出那双骨筷。
那块贝壳应声而碎,折射光消失了,但冬日的寒风也猛得灌了进来,吹得满未楹双髻垂下的发舞动,灌满了王诩宽大的袍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云梦城里岁月悠长 以君待我之
满未楹沉默了一会。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王诩对视着, 似乎想从他那狭长漂亮、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中看到别的情绪。
但满未楹什么都没看出来。
王诩总是很内敛,如果不是碎裂的贝壳窗和吹进来的冷风,刚才突然迸发的质问和情绪好像只是一种幻觉。
风吹得满未楹头脑清醒。
她在认真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王诩已经把窗户打破了, 而满未楹也不准备回避他的问题。
面对不重要的人,满未楹也会虚与委蛇, 也会应付了事;但是面对王诩,她想要好好回答。
王诩是不是真心、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她不清楚。
但她直觉这人对她没有恶意, 而且她之于他,并无什么可图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 满未楹不想辜负自己的心。
如今把话挑明了也好。
“君想让我以什么来交换呢?”满未楹微微笑,依旧明媚开朗,落落大方, 像是温暖的小太阳。“君,既然问出了这个问题……那你的心里, 有答案了吗?”
她最后一句放得很轻很轻, 轻到像是耳语。
可眼睛是一动不动盯着王诩的。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黑夜中的明灯,照得那些心思无所遁形。
现在轮到王诩沉默了。
刚才戳破的人是他,追问的是他, 现在沉默的也是他。
“如果君对我有心悦我,那该明说的人, 是你才对。”满未楹比王诩还直接,她是如此的直截了当。“普通马夫小厮尚且敢约心仪的姑娘在女儿节走上定挽桥,君来往我满家门庭这么久……却好像更为胆怯。”
王诩打破了贝壳窗,但满未楹是直接推开了窗。
现在形势倒转了, 满未楹才是逼问的那一个。
两人甚至忘了满未楹一开始过来的目的,反而这件事上较上了劲。
“如果我承认了,你当如何?”王诩轻声说。
“我会以君待我之心,同等回报与君。”满未楹坦坦荡荡,目光中没有任何欺骗、隐瞒的痕迹。
“小满娘子,说到做到?”
他幼年起便无父无母,一路跌跌撞撞地长大,世人冷眼、讥讽、欺骗甚至是殴打,他都尝过,他从不对人敞开心扉,更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可是在这间漏风的窗户中,他问满未楹能不能做到。
他的睫毛轻颤,已然是把选择权和柔软的腹部交给了小满。
“说到做到。”满未楹承诺。
她微笑着看向王诩。
*
苏家抢占田地、欺压流民和底层百姓、威逼利诱多位云梦城居民出让土地、把他们赶出云梦城再也不能声张的种种恶行罪证和人证都在一周后,递到了府尹和公子汲的案头。
当时公子汲和妫姬出游,宣姬处理了此事——当然即便公子汲在家,一向也是由她处理这些事。
宣姬震怒,派兵围住了苏府,将此事上报给晋王。
那田家一看大事不妙,便立刻准备逃出云梦城,谁知在城门口便被一网打尽。
等公子汲和妫姬收到消息返回时,晋王的回信也来了。
他在密信里表示,云梦城由几位妹妹弟弟全权管理,他会遵守当年的约定。
苏家全族,犯罪重者赐全尸自尽,轻者流放,女子各归本家。
府尹和王姬们收拾起政敌来毫不手软。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堪堪来到春节前。
一年中最冷的时节里,满家食肆暖如春日。
满云岫在年三十的早上,呱呱坠地了。
王诩在和小满互通心意后第七天便找人上门提亲,将亲事定了下来,动作快到生怕被别人抢了先机。
因此他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春节也被邀请来做客,免得在云梦山上孤家寡人。
满珣身体调养得不错,加上不是第一胎了,生产很顺利,前一晚发动,早上孩子便顺利降生了。
有经验老道的产婆在一旁辅助,又有女儿的陪伴,女儿又定下了亲事,准女婿能庇护她一生,满珣心里最大的石头也落了地,生产时毫无负担,没吃多少苦。
满未楹喜气洋洋地准备红鸡蛋送给街坊邻居。
中午时,有人敲响了满家食肆的大门。
昭娘脆生生地应着:“今日不营业哦,客官得等过了正月初五再来,我家今天有喜事,客官拿个红蛋吃。”
“……什么喜事?”来人瘦骨嶙峋、风尘仆仆,一身衣服皆是补丁,裸露在外的手上都是伤疤,脸上更是被毁了容一般从上到下一条巨大的蜈蚣形疤痕,年纪约四十上下的样子。他目光低落,神情也是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