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沧海是有些懊恼的, 他不该这样问,他以什么资格问呢?
或许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有问题, 或许寻常的徒弟也会关心师尊的感情状况, 但季沧海知道自己不是从徒弟的立场出发来问这个问题。
他把自己摆在和云帆同等的位置,他想知道他爱慕的女子有没有心上人, 当然——
他最想知道的是她喜不喜欢他。
答案似乎很明显。
师尊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徒弟来看待而已。
即使同玉霏霏比, 也只多了一年的感情罢了。
那又怎么样呢?只一年而已,比他多的人也比比皆是。
他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这样想着,季沧海仿佛也坦然了些,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只是觉得, 权箫前辈对师尊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
“是吗?”云帆眨了眨眼, 心说别是你小子又给人乱扣帽子吧?
季沧海却也只是笑了笑,仿佛有些自嘲一般:“那或许是我感觉错了。”
云帆微微坐直身体, 盯着季沧海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有些纳罕,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吗?可是她从来没感觉啊?
若真是如此, 那她就不应该来万剑山,万一季沧海以后疯了怎么办啊?
不行, 淡定一点, 她不能露馅。
“就是说嘛,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要是真有什么早就结为道侣了。”云帆故作轻松道。
那边季沧海点了点头, 看上去暂时相信了云帆的说辞。
云帆暗暗松了口气,这倒也是实话,反正她对权箫是没有这种感情的。
至于权箫那边,他不说自然只能当成没有了,她总不能冲到人家面前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这种话吧。
云帆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们之间的相处,怎么也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季沧海这家伙,自己心里有鬼,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趁季沧海没看她的间隙,云帆暗暗瞪了他一眼。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权箫的声音。
“你难得来一次,我命人备了晚膳,可要用一些?”
云帆自然是不好拂了他的好意,道:“好,我收拾一下,你等等我。”
云帆从榻上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在季沧海面前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样?”
季沧海喉咙一紧,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干涩,道:“很好。”
云帆抓着他的手臂,强行把人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你这样也很好,不能丢我们七星宗的脸。”
“师尊满意便好。”
云帆顺口道:“我对你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话一出口,云帆便意识到不对,怎么好像寻常夫妻对话一般?
但此刻再找补反而显得刻意,于是她决定装傻。
或许是她心里有鬼才会这么想,不是都说母不嫌子丑吗?她不嫌弃自己的徒弟不是很正常,说这种话怎么了?
云帆很快原谅了自己,却见那边季沧海抿着唇笑,暗暗瞪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师尊夸我,我高兴。”
对上季沧海的眼睛,云帆不由得脸热,她讨厌季沧海,讨厌和他之间的那些回忆,更讨厌她自己——这些话都记住就算了!偏偏还在一些很正经的场合联想起来,倒显得她色迷心窍了!
她尽力压制脸上的热意,故作轻松道:“知道高兴,就更应该好好努力,给师尊争口气。”
说着云帆就要往外走,不再去看季沧海的表情,生怕他看出什么异样来。
权箫带着他们到了会客厅,颇为正式。
但饭桌上也就只有两边师徒,气氛还算融洽,季沧海坐在云帆身边,看上去略微有些拘谨,倒是他旁边的魏茗兴致勃勃,一直拉着季沧海聊天。
季沧海耐着性子一一回应了,恰在此时,他的余光撇见权箫给云帆夹菜的动作。
他没理会魏茗的问题,对着云帆道:“师尊,是否到喝药的时辰了?”
魏茗的脸色霎时间变得不太好看,以为季沧海当着众人的面给她脸色,但实际上他只是不想看见权箫和云帆太过亲密而已,若是她知道真相,恐怕要更难接受才是。
权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视一圈,最终落在云帆身上,关切道:“你怎么了?”
云帆摇头:“没事,之前受了点伤,我师姐让我补补身体。”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时间确实差不多了,我先回房了,可能还要借厨房一用。”
既如此,权箫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得道:“好,注意身体。”
云帆回了房,季沧海去为她熬药。
季沧海问过厨房的位置,独自一人走在廊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让云帆带他回去。
他实在是不想看见那个权箫对师尊关怀备至的样子,他反胃得要吃不下饭了。
然而快要走到厨房的时候,权箫就站在不远处,仿佛在等他一般。
季沧海是晚辈,这又是人家的地盘,他只好停下脚步,主动走上前去和他问好:“权箫前辈。”
权箫略一点头,道:“你忙你的,我有话想问你。”
季沧海面上不显,淡淡地答应了权箫的话,心却忍不住高高提起。
他看出了权箫对师尊的心思,那么他呢?他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季沧海不害怕承认这件事,但他害怕让师尊知道。
他只想要留在师尊身边而已,身份不重要。
两人并肩走进厨房里,若是不知道的人来看,这一幕甚至可以称得上温馨,只是季沧海知道自己心里有鬼。
季沧海平时伺候惯了云帆,做起这些事情来相当熟练,他把药放进瓮里,慢慢炖着。
权箫见他不那么忙了,这才开口和他说话。
“你师尊……”权箫顿了顿,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般,他暗自思忖道,这些话问季沧海一个小辈,是否有些太失礼了?可是他又实在想知道云帆的近况——是他不敢向云帆开口的、有关她感情经历的近况。
权箫知道自己是喜欢云帆的。
他和云帆的初遇是在魔修的老巢,那个时候他尚且年少,心高气傲地想要做出一些实事来证明自己,险些丧命于此。
是云帆救了她。
她一剑劈开他面前的魔修,他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要杀他的人变成两半,剑光过后,变成两半的尸首向两侧倒去,他抬眼,看到云帆那张惊世绝伦的脸,上面沾着不少血迹,却丝毫不减她的风采,只教人觉得飒爽。
权箫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她拉住他的手,猫着腰带他在这里四处潜行,又杀了许多魔修,最后他们平安脱身。
云帆脱力地躺在草地上,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真爽。”
权箫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附和云帆的话。
她却只是笑,末了,远处似乎有人过来,她从草地上爬起来,对着他道:“我叫云帆,七星宗的。”
权箫一怔,连忙道:“万剑山,权箫。”
远处的人在喊云帆的名字,她欢喜地跑过去,是七星宗的人来找她。
那些人口中话语虽是责怪的,但动作眼神无一不关心着云帆。
她走在人群中心,还不忘回头和他打招呼,“有空一起玩啊——”
后来他们熟悉起来,权箫却反而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意了。
云帆那样明媚,她不会喜欢他的。
一个无聊的剑修。
做朋友或许勉强可以,道侣绝对不可能。
这是他偶然听到云帆和其他人聊天时说的话,虽然她或许并不是在说他,但权箫不免有些落寞。
自那之后,他只能尽力以平常心对待云帆,她却很久没来找他了。
眼下她难得来一次,很多话他却说不出口,只能旁敲侧击地从她的徒弟这里问上几句。
看她的态度,他们师徒间的关系应该很好。
权箫话说了一半,季沧海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只好问道:“权箫前辈想问什么?”
权箫仿佛豁出去一般,直接道:“我是想问,她是否打算寻个道侣什么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季沧海还没回答,权箫先燥红了脸,他调动灵力压制这种感觉,却仍是有些不自在。
季沧海却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权箫没看出来什么。
他心里甚至生出一些隐秘的快感,有人喜欢师尊他并不奇怪,可是师尊不喜欢他,甚至连这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回事,只能旁敲侧击地来问他这个徒弟。
这不是恰好说明,在那些人心里,他是最熟悉师尊的人吗?
季沧海难得带上一点真心,平和地笑着:“不曾听师尊说过。权箫前辈应该知道,师尊不喜出门,外人连她的面都很难见到,又何谈道侣呢?”
权箫听完,松了口气,道:“别跟你师尊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