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身旁的柏焱瞧见她眼眶里不停转动的泪花,抽了张纸巾准备递过去,却被柏女士拦住。
柏女士抓着她的手腕,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这种时刻,陈默内心一定非常难堪,最不希望的就是被人关注,被人可怜,甚至被人关心。
那样只会让她更加难以自处。
柏焱只能克制住自己的同情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边吃饭,一边跟同桌其他年轻人大声聊起最近的爆梗,小心翼翼将陈默掩藏在喧闹当中。
“你知道最近那个集美貌与才华的博主发新歌了吗?”
“知道知道,那曲子忒魔性,我都快被洗脑了。”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
“啊啊啊~偶买噶你吓到我啦~”
“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从我脑子里清空,人都到美利坚了,你们还追着我杀啊!”
“哈哈哈哈哈~”
兴许是气氛过于欢快,潜移默化给了陈默。
她看着大家笑,竟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我发现这个椒麻双脆也特别好吃诶,你们别光顾着笑,不然都要被我一个人吃完啦。”
似是察觉陈默情绪好转,柏焱大大咧咧夹了一筷子椒麻双脆给她,“默姐,你快尝口这个,咯吱咯吱的特别上头。”
下头还得上头治。
陈默瞬间意会她的意思,笑着道了声谢。
她没再将注意力放在陈父身上,刻意将视线范围缩小到眼前的饭桌上。
菜无定式。
眼前椒麻双脆里的食材不是以往吃过的黄喉毛肚,而是鸭爪和贡菜,在鲜红油亮点缀着青花椒和白芝麻的汁水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地妖娆。
有种“我见青山多妩媚”的诗情画意。
经过冰镇的鸭掌皮肉紧致,筷子一夹,立马感受到它的Q弹,去骨后肌理舒展,还能清楚地瞧见皮与筋之间那层半透明的胶质,颤巍巍的。
咬一口,是种柔韧的脆。
像是在夏日午后一觉睡醒,莫名其妙咬了一口小猫的爪垫。
那股极淡的肉香,被椒麻汁裹挟着,若隐若现。
再尝一口碧绿得惊人的贡菜,一口下去,就是不讲道理的脆。
不是藕带那种带孔的脆,而是实心的脆,每一口都迸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椒麻汁的辛香,却丝毫不减自身的清新气息,随着咀嚼发出的把一声接着一声的响,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敲打在耳膜上,让人感觉有人在嘴巴里上演一出刀光剑影的武打戏。
一时间,整个餐厅都是咯吱咯吱的脆响。
除了在门外忙着赠送杨梅冰饮的多娜和伦莎,大厅里的苏珊等人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莉莉揉了下耳朵,心想下午吃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今晚的菜这么吵?
唐宁透过出餐口也留意到了这个问题,连忙跟邓瑛一起猛火爆炒,迅速端出了下一道热菜。
“酱爆猪肝来啦。”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脆脆的交响乐里,听到莉莉可爱的嗓音,才恋恋不舍地睁开双眼,看向那浓油赤酱散发出灼热香气的小肝肝。
“嘶~这也太香了吧?”
爆炒出来的猪肝连颜色都是猛烈的,每一片都裹满了一层酱红色的壳,油亮亮地闪着焦糖似的光,更别说还有洋葱青红椒这种色彩丰富的配菜,看起来别提多诱人了。
作为喜爱猪肝的大人,柏女士还是十分矜持的,从容镇定地等着丽萨将菜放在餐桌上,才优雅地拿起筷子。
刚一抬眼,盘子里的猪肝瞬间只剩三分之一。
柏女士:?
别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女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恶狠狠”的质问:“你不是最讨厌吃猪肝了吗?!”
柏焱吃得嘴巴一圈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回道:“啊?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说完,又夹了一大筷子拌进米饭里,擓起一勺就往嘴里塞。
柏女士:……
就因为女儿不爱吃猪肝,她家的餐桌上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这类菜了。
现在看见女儿豪迈的吃相。
她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错付了。
似是察觉母上大人不悦的气场,柏焱鼓着腮帮子战战兢兢给柏女士舀了一大勺猪肝放进她的碗里。
“母上大人,您不是快……生理期了吗?多吃点,可以补补铁。”
柏女士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严重怀疑女儿想说的是更年期,但念在女儿长大了要面子,没有当众教育她。
她愤而慨之地塞了一整片猪肝在嘴里嚼着。
浓郁的酱香瞬间铺满整个舌面,咸中带甜,醇厚鲜香,浓烈而缠绵,没有一丝丝的腥味,反而回味绵长,久久不散。
恰到好处的火候,使它口感更加嫩滑,简直让这道菜又升华了一个层次。
天呐,怪不得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女儿非得大老远来这吃上一回,连猪肝这种“深恶痛绝”的东西都肯毫不犹豫塞嘴里,她可算是知道了。
柏女士被香得舌头差点吞下去。
于是决定!
回国就去菜场买猪肝。
以后每顿都要吃猪肝!
不行。
她做不出这个口感和味道。
怎么办呢?
经过一场激烈的头脑风暴,柏女士转过头看向柏焱。
柏焱:?
“咋啦?”
被亲妈这么看着,感觉怪渗人的。
柏女士嘴里嚼着猪肝,还不忘做出一个重大安排,“你不是要考这边的研究生吗?”
“啊,是啊,过年那阵不就跟您说了,您也同意了。”
柏女士不会反悔了吧?
柏焱内心直打鼓。
却没想到,比反悔更可怕的是……
“对,你好好考,回头我跟你一起来美利坚,到时候就在附近租个房子。”
柏焱瞪着眼珠子道:“啊?干嘛呀?”
柏女士理所当然道:“陪读啊。”
柏焱:……?!
啊,不是,怎么就……
“您不上班啦?”
柏女士摆摆手,无所谓道:“我那班在哪儿不能上?国内心理咨询行业行情太差了,我往那一坐就是办公室水电房租费,干一年倒欠八万,何必呢?”
“我打算来美利坚发展发展,再说了,线上给人做心理辅导也不是不行,虽然沉浸感差了点,但没有人身安全问题啊。”
“到时候你毕业了也不要紧,万一我混得不错,说不定还能给你弄张绿卡……”
话还没说完,她又改变主意,“算了,国籍这事还是不能太草率,现在不比我们那时候了,到时候你弄个什么旅游签探亲签,随便过来看我一眼就行,看完就走也不耽误你在国内的工作和生活。”
“这样我就能天天吃酱爆猪肝,还能没事来看个帅哥。”
畅想着畅想着,她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柏焱:……
这样就不草率了吗?
趁母上大人不注意,她暗戳戳掏出手机,给还在律所当高级牛马的亲爹发了条信息。
【爸,你老婆不要你了。】
【?】
【她跟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小她二十岁的黄毛好了,说什么都要在我考上研究生以后过来陪读。】
【???】
下一秒,柏女士的手机就响起了夺命连环call。
柏焱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继续扒饭。
呜呼。
酱爆猪肝拌饭根本美味!
在柏女士起身出门接电话时,陈父扫了一眼桌上像是被龙卷风席卷的狼藉,连啧三声,如同一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
“这都是些什么杂碎玩意儿,不是僵尸鸡爪就是过滤毒素的下水,没一样儿能吃的,净花些冤枉钱给自己找罪受。”
在场被下头的众人:……
闭嘴吧老登。
如果不是看在陈默的面子上,他们恨不得让蔡文光把这尊老神仙扔出去。
不吃出去等着,净说些让人倒胃口的话。
陈默好不容易被大家和美食治愈的心情急转直下,再次跌入深谷。
最后一顿欢送宴,她不想影响别人吃饭的心情,便僵着一张脸对父亲说道:“爸,你不想吃的话,先回车上吧,一会儿我给你买点你喜欢吃的。”
陈父毫无自觉道:“这地方能有啥吃的,我吃这个就行。”
话落,他从一个绿色帆布单肩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出国前带的大馒头,还有两包拼夕夕十五块一大箱的无名榨菜。
天气热,馒头一直捂在背包里,已经有点发霉了。
陈父一边给馒头手动除霉,一边教育陈默要学会勤俭节约。
“我们那时候哪有你们这条件,一口馒头兄弟姐妹五个人吃,过年的时候有个肉腥都不错了,真是苦了大半辈子了。”
“你现在虽然挣了点钱,也要学着存钱,不要乱花,不要浪费,毕业非要在大城市里混,跟人学那些不好的习惯。出门在外的租那么好的房子干啥?一室一厅一个月要两千块钱,哎哟我想都不敢想,你就一个妮儿自己住,去申请个公租房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