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说来话长。
新妇成婚后前几日还会在夫君面前装装样子,绾发娥装,下点绛唇,提起裙迈步时自带灵韵,举手投足尽是江南柔水滋养出来的美人那般温声细语,娉娉婷婷。
辰时起床打点忘川大小事务,偶遇鬼晓生等人也会低眉浅浅问声安,温声灵动,带人友好,那几日可真是让鬼晓生一众叹为观止,只觉得这泼妇终于是转了性子,叹道不愧是真神硬是把这妖女降住了。
谁料这四日过后,又是泼皮无赖的嘴脸。上在奈何桥提着大刀追着鬼罗刹砍,下在黄泉路扭各路牛头马面的耳朵,还是不是在鬼晓生的酒里下些莫名蛊毒,疼得他上蹿下跳。
“想起那个巫婆脸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鬼晓生赤脚踩在桌椅上,拿着木筷敲着残缺不已的瓷碗吸引着台下一众小鬼的注意,讲到兴起处甚至饱了笔墨在身后宣纸女像上点了几颗斑点,而后洒脱地将笔墨一甩继续罗列清黎十大罪状。
台下起哄地热闹,暗角有一人却如野马一般按捺不住。
“冷静,清黎。”月黎费了好久心血才用着五根彩绳帮清黎挽好梳云鬓,没想到清黎气怒起身一下子刚刚塑形的烟发又披洒下来,月黎只好又变着法哄着她坐下,拿着木梳重新一下一下疏到发尾。
“阿姐,鬼晓生这死出又敢得罪我,我非把他揍到开花不可。”清黎撸起袖子叫嚣着要去找鬼晓生算账,要不是月黎非说为人新妇不可再见见单单扎两股麻花辫就算完事,要学着册上那样将烟发挽上妆成云髻,不然以她的性子估计早就冲下去扒了鬼晓生的皮。
月黎长长吁出来一口气,素指只好轻轻将梳子搁置下:“你呀,他们天天是得罪你,可你天天也为难他们啊。都与他们过了大半辈子了,还不能好好相处。”
“再说了,鬼晓生也没讲错前三日见你正如他话中那般改头换面,温声灵动,行路姿态端庄舒雅。古话说女子出嫁后便是新生了我还跟阿徵感慨到底是嫁了人的,果真不一样。”
清黎两侧染绯云,声音恹恹道:“这还不是怪扶桑....”
洞房之夜,她都从没聊过扶桑会如此重.欲.撒.欢,一贯自持全然抛在脑后,双掌握住她的皓腕桎梏于自己的天地之中,慢慢蜷紧力道修长五指顺着白玉似的肌肤步步移上与她的五指交缠。他似要把这些年清黎所欠的债都在今夜偿还完一般不留余地,红烛也泣下消瞬掉最后一丝光亮。
此夜过后,清黎不得不乖了。
无论对谁温声细语是因为声音早已在那晚都透支完了。
走路姿态不似之前大步流星也是因为自从那晚之中,浑身乏力,两腿内侧更是酸痛不已。
晨起梳妆也是为了遮住脖颈见红染的羞态。
一切都怪扶桑。
脱缰的野马难驯,破了七情的扶桑也难收敛。
清黎捶着腿暗暗叫苦,往月黎香肩上靠:“阿姐你任职孟婆的时候他们就喜欢你,夸你清秀文雅、仙力不俗,将忘川打理得井井有条,夸你厉害熬出孟婆汤解了他们的忧愁,所以,他们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月黎翘着兰花指捂嘴笑道,举手投足的韵味当真应了那句气质幽兰,声音也如甘泉清澈:“你呀?我倒不这么觉得,他们喜欢我只是念着我的恩情,待我礼重,可你是真真实实走近了他们的生活中。阿姐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你用不惜损耗自己的仙露养着他们,才会让你仙缘淡薄、法力不高。”
说着说着,月黎眼梢泛起了酸气,清黎察觉不对,立马唱着小曲儿哄着月黎高兴。
学着凡尘的扬州小调唱至一半,突然天降惊雷,震耳欲聋的鼓声四处响起,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仿佛将整个忘川包于股掌之中。雷声鼓声撤去又响起各种斗法的响动,震得忘川地面开始四分五裂,忘川河卷起巨大水帘直接扑进清黎二人所在的酒楼,湍急的水流直接让众鬼被冲散,一浪盖过一浪,鬼晓生甚至被倒灌了好几口水,着急地寻着好友们却早已不见了身影。
清黎月黎心有灵犀立马施下法术,如鱼一般在水中来去自由。
水势越来越大,二人在激流下能救就救,寻起一众亡魂朝着奈何桥跑去。
鬼晓生踩在破楼之上,不要命地大喊:“快!快去奈何桥上避难,那里地势最高!大家快跑!”
忘川众鬼踉踉跄跄仓皇跑上桥,一个个满身泥泞,望着天降血光眼眸皆是绝望之色。
这是天罚,是上清诸仙的惩处。
即便逃上了最高点,也会葬身于此。
鬼晓生浑身湿透,哑着声边抹着眼泪,边看着被洪流冲垮了的忘川。往日忘川就算再破,也被几代亡魂拿着人骨或者沙泥建出了几栋像样的酒楼、茶楼、小铺子,还有那一览无尽的彼岸花,可如今大水过尽,一切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