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已面色不悦,双袖震袍之间忘川河水水珠凝结成雾气笼罩整个浩渺湖面,但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扶桑和老妇一笑淡过,老妇挽着清黎玉润手臂拍着手背安抚道:“你也别与这个犟人置气,他最近心情不佳,言辞也变得刻薄。”
清黎不明缘由。
老妇慈眉善目、捂嘴笑道:“他亲手辛苦栽育的树被别人毁了,气了好几日了。”
清黎稍微有些理解眼前这位性格古怪的老头了:“凡间父亲嫁女皆是对女婿狗眼看人,叹道自己白菜被猪拱了猪拱了,所以我也稍稍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就是一颗树而已,用不得气性那么大,你可以再栽一颗,实在不行忘川那么多槐树我送你一颗!”
大度之言,老翁却更气了余光撇清黎:“凡间之言甚是有理!”
这是指桑骂槐,暗指自己是猪呢!清黎气得撩起袖子就要上前干架,这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扶桑叹气只得扯了个再煮一壶的借口支走清黎。清黎也不想呆在此处看这心烦之人,灰溜溜躲在老槐树后藏了起来,倒是想看看扶桑故意支走她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只可惜相隔太远一切听得如梦似幻、断断续续。
茶已过三泡,香味四溢。
贵客已落座,扶桑撩起雪袍给对坐二人温茶,眉目中难掩笑意,夸赞道:“二位尝尝,我夫人折竹叶亲自泡的。”
老翁嗅了嗅茶香,对上扶桑得意之色:“也就你一人觉得好。”
老妇吹了吹飘散的白雾,品了一口,赞许不错。
老翁又贫:“也就你会顺着扶桑的意,我早说了为神者不该有七情六欲、无喜无悲才能追求无上心境。你非要日日与我争论不愿让他如朽木入世,非说神者无小爱,又如何能爱世人?都是你之过,才叫他今日自毁神骨、沦落自此。”
老妇斜眼扫向忘川一片彼岸花海:“缘起缘灭,缘聚缘散,皆是因果,又是你我可以强求的?缘到了,属于扶桑的道法也就到了。我们求道无错,他所走的路也无错,只不过不相为径罢了。”
天地初开,三界混沌,万物不得生长。
他素有慈悲之心,不忍生灵涂炭,不远万里往东苦寻尽头不知几万年,终于在金乌初生之地寻到了一束折枝,备至仔细将枯枝埋于汤谷。
数万年之后,有树长成,名叫扶桑。
日出,下浴于汤谷,上拂其扶桑,爰始而登,照曜四方。飞上金毕逋,暗水流澌度空谷。【1】
汤谷之地,万物复苏,东夷诞生羲和族人祭祀太阳,祷告上苍神明、跪于神树之下。
他再见扶桑树之时,它已上通三界、立于天地之间,神途通达,他手持藤条降下仙露、点他成神。
回忆随着茶中水波渐渐淡化,老翁在品茶之前,抬眸敛起慈目:“在你降世之前,老夫曾帮你算过一卦,卦象乾坤倒转暗示你不会在老夫给你定下的万辰之时降世,命中红鸾星动,为下卦。”
他眸光转至在树下狗狗祟祟躲藏的清黎:“果不其然,你为了渡怨恨不散的亡魂,擅自降世,牵扯一段不该缘起的姻缘。又因修行未满,只得下界历劫。我又菩提树下禅做时,掐指算你此行红鸾更甚、三界姻缘石上会有你的姻缘,怕你清修无功,所以只好封你七情六欲于心海之下。”
“老夫算尽一切,却抵不过你们二人命定之缘。”
“终是天意使然,挡也挡不得。”
“神骨之事我会替你想办法。”老翁长长吁出心口郁结的惆怅,转瞬起身,雪袍飘然若尘,白发下的发带随风鼓动,捋着白须回望一眼:“我今日是想问你还愿意随我一起回天界?”
扶桑垂眸不定,清黎听了七弯八绕、哆哆嗦嗦那么多句唯独听清了此句,立马现身生怕晚一秒自家的夫君就被拐跑了,她将棒槌扛在肩上有节律地敲着:“当然不愿意!他已不是上神,回什么天界?是我忘川的相公,是忘川的孟夫!”
说罢,还故意刺激小老头估计在扶桑玉颜上亲了响亮一口,羞得前来正事相商的老妇都没眼看,更是让目睹整个流程的老翁甩得衣袖飞荡,消失不见。
唯有天际之上雷声鼓动传来低声传话:“扶桑,你简直把她纵得无法无天!今日之事,三日之后老夫再来寻你,希望你心中能有决断!”
清黎双臂环着扶桑,更是犯上:“三日后没准我已怀有子嗣,岂容你个嚣张跋扈的小老头拐走孩儿他爹!小心毁人家庭,天降雷电。”
“你!!!”
老妇依旧是捂嘴笑道,临走之际赠给清黎一块双柄绕金、通体翠绿如琥珀的玉如意,中体隐隐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在流窜,灿如星河,熠熠生辉,一看便是无上法宝。她却眉眼都不蹙一下,慷慨赠给清黎:“他呀就是世人口中的刀子嘴豆腐心,看似不喜欢你、还生着扶桑的气,可这玉如意还是他亲自从汤池中淬炼的,砸了十只,寻了最好的灵玉亲手雕刻,寓意美美满满、百年好合。”
海棠树摇动一树繁华,影影绰绰的花影如雨洒下,恍惚间就连老妇也消失不见。
来的什么知鬼不觉,走了更是神乎其神。
“清黎,你可知今天来的两位是何身份?”扶桑轻声发问,丝竹斜影入户半照在窗前静坐的女子,绰影倒在四合如意云纹缎襕衫,腰间系着孔雀纹半月水波与月光相称,气质幽兰,让扶桑见之有种岁月静好之意。可随之吱吱呀呀的声音不断碾出,扶桑才扶额苦笑,怎就把清黎错看成了文人风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