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看电视呗,遥控器在沙发上。”小蝶说。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公寓多少钱?”在电视的哄闹声中,兰珍瞪圆眼,审问陈飒。
“大姐,这些信息网上都是透明的。”陈飒坏笑,又指指地板,挨近她压低声道,“我还知道他们十年前交易这幢房子的时候,付了多少钱,回去告诉你。”
兰珍不再理她了。
没一会儿,二姑父杰弗里也从楼上下来了,他今天和朋友去打了网球,刚刚在楼上洗澡。他是个红光满面、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除了那标志性的犹太鼻子,看起来和一般盎格鲁撒克逊种的白人没什么区别,也和一般加拿大中年男人一样,穿着一件宽宽大大、没什么型的 T 恤衫,一条铅灰的男士及膝短裤。
小蝶笑嘻嘻地直呼其名:“嗨,杰弗里。”
杰弗里也和蔼地喊她:“嘿!小女孩,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怎么样啊?”
“哦,我挺好的,就是工作忙。”小蝶还是笑嘻嘻的。
洋姑父和兰珍、陈飒打了个招呼,做了自我介绍,寒暄了几句,就去厨房找老婆去了。
他前脚出去,小蝶的笑脸后脚就收了,然后迅速走过来,一脸严肃地嘱咐室友们:“一会儿千万别当着他面说中文,我和我姑以前一说中文,他就生气。”
兰珍和陈飒忙“哦哦”地应着。兰珍说:“不过当着他的面,说他听不懂的语言,确实也是不太礼貌。”
“那别娶中国老婆啊!”小蝶一面挨着室友们坐下,一面小声嘀咕。
兰珍有意岔开话题:“你姑姑和你姑父穿得都好休闲哦,不知道我们今天算不算 overdressed(穿得过于讲究)?”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无产阶级,所以穿得随意点,不会让我们不舒服?”陈飒一边啃着茶几托盘里的榛子,一边分析。
“什么是无产阶级?”兰珍不解。
陈飒和小蝶相视“噗嗤”一乐,然后由更有“文化”的陈飒解释:“我们——我和小蝶这样的穷逼。”
很快,他们就从陆陆续续来的客人里发现,她们确实是穿得略过火了点儿,因为洋姑父的阔亲戚阔朋友们都穿得挺随意的。
他们当中有的是犹太人,有的是一点没掺杂的白人,小蝶在这儿住过一年,都脸熟,一边和室友们帮着二姑把一次性餐具从厨房转移到后院,一边瞅空悄悄给她们介绍:“这个秃子家里是开羽绒服厂的。”“那个胖子家里是开连锁洗衣店的。”......
烧烤炉已经燃起来了,洋姑父夹着人字拖,腆着鼓秃的胖肚皮,一面握着啤酒和朋友们闲聊,一面翻着烤架上的夹汉堡的牛肉、裹热狗的鸡肉肠,还有整块新鲜肥厚的牛排——犹太人不吃猪肉。
宽绰的后院很快便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人们自取了食物和酒水,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谈笑风生。
二姑扭动着一双晒成淡棕的腿在后院里穿行,风情万种地招呼这个,安排那个的。
“哇,你姑妈好性感哦!”兰珍盯着那双腿,吞尽嘴里的鸡肉热狗,说。
“你姑妈虽然不穿什么名牌,可那腿一看,就不是穷逼的腿,必然是定期去沙龙晒‘炭(tan,美黑)’的。”陈飒边嚼牛肉汉堡边道。
“你好厉害,这都看出来了?”小蝶很是佩服。
“废话么,腿和胳膊不是一个色儿。”
须臾,后院的拉门忽然又有了响动,来了一位红发的中年女人和一个矮胖的年轻男孩,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他们是母子俩——一式一样的红发,细细密密地在头上打着小卷儿。
小蝶冲他们翻了个白眼,说:“我最讨厌的两个人来了。”室友们不解,她又加了句:“我姑父的姐姐跟她儿子。”
兰珍和陈飒就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她俩来的路上已经听小蝶说了,二姑曾动过心思,要把侄女儿和那犹太胖小子撮合到一块儿,亲上加亲。洋姑父大概也是闲得慌,爱凑热闹,对老婆的提议双手赞成。
夫妻俩分头去说服各自的外甥和侄女。年轻人约个会么,怕什么。
谁知道俩孩子彼此看不对眼,连单独约个会都不肯:小蝶这方面,撇开还有个马虎熊不谈,她是一看到那胖小子的一胳膊毛就恶心。那边厢,胖小子对她也没意思,嫌她长得不成熟,像青少年,英文还磕巴。
这事本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离异的大姑姐丽雅知道了弟弟弟媳的意图后,却恼了。虽然弟弟也是始作俑者,她却只对弟媳一人不满,觉得这中国娘们儿已经破坏了她弟弟的犹太血统,又来想法子破坏她儿子的犹太血统......说了许多极难听的话。
此刻,洋姑父对着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只淡淡地“嘿”了一声,然后便接着和朋友们谈笑风生去了,倒是二姑不计前嫌地起身过去,热情地招呼大姑姐:“嗨!丽雅!”又招呼胖小子:“嘿!阿蛋!”
本来,这是别人的家长里短,兰珍和陈飒也就当故事听听,怎么也没想到后面那一出。
二姑安顿好了大姑姐母子俩,又特意过来招呼兰珍和陈飒:“玩得还尽兴吗?”
兰珍和陈飒忙点头:“尽兴尽兴。”
二姑笑道:“那以后要常来做客!你们这么好的关系,真是太难得了,小蝶特别喜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