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切华人父亲一样,对小病小痛、跌打损伤的治疗略通一二。
这会儿他在女儿的右脚上这里按按,那里转转,不停地问疼不疼,然后很有信心地笑道:“不要紧,没伤到脚踝,我拿正骨水给你搽搽,很快应该就能走路,‘撕包’(sport,运动)就可能不行。”
陈飒坐在那里,竖起了耳朵。因为房门打开了,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听见妈和安童的对话:
“小伙子几岁来加拿大的?”
“拔睡(八岁)。”
“在家跟爸妈说中文噢?”
“说。”
“那听说一般都没问题?”
“呃...行。”
“你家有女性吗?”
“女啥?”
“女的。就是你家有女的吗?在加拿大?”
“呃...有。”
“都有谁呀?”
“我妈。”
“就你妈呀?”
“啊。”
“那正好,你看啊,你妈跟阿姨年纪估计也相仿——就是差不多大,这个就是给阿姨和你妈这个‘爱挤’(age,年龄)的女的护肤的。”
“护啥?”
“护——肤!就是护脸!脸!”
陈飒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摸不清她妈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可以想象得出,安童那一脸卸了眼罩的驴的表情,不由大喊:“妈,你干什么呢?你让我同事回家吧!人家住密西沙加,开回去还要好几十分钟呢!”
等安童走后,陈飒才猛然想起她在哪儿见到过 Eternal Youth(永远年轻),就是一个传销啊!以前有个同事还想拉她入伙来着。
才一个多月没回家,妈怎么染上这个了?她简直不可思议。
多年前,她们还在南京的时候,在新街口的地下通道,也是被一个卖传销护肤品的姑娘拦下来,妈不但没买,还发扬了人民教师的风范,教育了人家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自毁前程。
此刻,面对女儿的质问,语文老师理直气壮道:“传销在加拿大是合法的。”
倒叫一向伶牙俐齿的女儿半天接不上话来。
妈在私家宝一家工厂干过临时包装女工,认识了几个国内移民来的女工友,其中有一个叫阿玲的福建女人,和妈特别要好,妈就是被阿玲拖下水的。
妈嘴里的新词一套一套的:“我们这叫 Multilevel Marketing,多层次营销。阿玲已经做了一年了,都是小领导了,每个月有好几百刀(加币)的被动收入。上个月还去拉斯维加斯出差的,参加那个‘炕万森’(convention,大会)。她还带她女儿去的,以后我也带你去。”
陈飒本想义正词严地教育教育,但是转念一想,妈多久没活得这么有盼头了?就把到了嘴边的说辞又咽了回去,笑着调侃她:“阿玲怎么给你洗脑的?”
妈嗔怒道:“还洗脑?没大没小!阿玲说了,你在中国是老师呀,还是学中文的,你的口才和组织能力应该是很强的。我一想,她说的对呀,我以前可是重点中学的语文教师......”
爹地一面收着桌上的剩汤冷菜、杯盘碗碟,一面捧场地笑。
一会儿他就该动身上夜班去了。
陈飒瞅空给安童发了个信息:“对不起啊,我好久没在家里住了,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搞起了传销,我希望她没骚扰到你。”
安童回了一个咯咯笑的表情符号,附加了一句:“没事,我觉得你的家人很有趣,做饭也很好吃。” 陈飒无情戳穿:“后半句才是你心里话吧?”
须臾,安童回了个害羞的笑脸表情符号。
兰珍是个遇事冷静又淡定,独立又能干的女人。
许多认识她的人都这么想,包括陈飒,甚至包括先勇。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很多时候她是为生活所迫,逼不得已。一个经济不是特别宽裕的女人独自住在加拿大,还当包租婆,天长日久,不论多不情愿,家里的小修小补都得硬着头皮上,不然就得承担高昂到咋舌的人工费,所以换灯泡、通马桶,甚至刷墙这类事必须完全不在话下。
然而,她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比如家里的微波炉坏了几个礼拜了,换个新的比找人来修贵不了多少钱,可是麻烦就是不好换。因为这个微波炉悬吊在一个齐人高的架子上,又大又宽又重,她和陈飒站在梯子和凳子上合力,使出吃奶的劲也没搬下来,还差点把底下的四眼电磁炉灶台给砸了,比她还势单力薄的小蝶在一旁爱莫能助地瞅着。更别提再把新的搬回家,然后装上去了。
但是微波炉不能用,还能将就,实在没办法,就买个小的轻便的,搁在台子上将就着用。她一直纠结着没买,是因为厨房台子上、柜子里都已经摆满了三个人的电饭煲和各类锅具家什,实在没地方了。但总的来说,这是小困难,总可以克服。可是地板鼓了,绝对是大事——对她而言。
在陈飒房里打了一夜地铺后,一大早,她回主卧去整理上班的东西的途中,发现主卧近卫生间的地板全鼓起来了,颜色也较深,还发出一股子味。
她感觉很不妙,赶紧去查看主卧和客厅其它被水光顾过的区域,客厅暂时幸免,可主卧的好几处地方,不是鼓了就是凹了。她知道,被水泡过的地板,如果处理不当,天长日久,很可能长霉。可没听说过有这么快的。
漏水的这两天,她心里一直是风霜雨雪的,这时候的心情更是跌至冰点。她本来想请个病假,把地板撬开来检查一下,但今天有两个给省府项目拨款的重要会议,不能缺席,因为她是负责会议纪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