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细枝末节隐身了这许多年,此刻却无比清晰地重现在她脑海里。弋戈莫名地敏锐起来,回溯到十年前的那一天,想起来,陈春杏见到银河的第一眼,很为难地皱了皱眉。
原来,她并不欢迎银河的。
弋戈鼻子一酸,看着银河讨好的笑,再也无法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么多年,她像个孤勇的士兵一样给自己划了一小块领地,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王国。她在这小小王国里加冕登基,严防死守,只有银河和陈春杏是她特许进入的国民。
现在才知道,她从未有过一寸领土,也不是什么狗屁国王。她就是个多余的质子,被发配到边疆,陈春杏并不是她孤独王国里唯一的亲人,而是老国王派来盯着她的使者。
弋戈终于明白,原来她画地为牢为自己摇旗呐喊的这些年,她在日记本里写着“要好好念书报答三妈”的少年岁月,在陈春杏眼里也许不过是她笑着和陈进说的那一句——“如果是我自己的亲女儿”。
对她来说,自己始终不是亲女儿。
弋戈小时候看新闻栏目里的留守儿童,被悲情的背景音乐一渲染,也不可避免地矫情过几回,心说自己没有妈妈,妈妈不要她。
可她其实从来没真的这么想过,王鹤玲对她来说只是个模糊的美丽身影,是一个很嫌弃桃舟路难走的挑剔女人。她有三妈。
现在她确切地知道,自己没有妈妈了。
原来真的没有了妈妈,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情。
弋戈哭了很久,从嚎啕变为啜泣,银河急得一直伸出爪子扒她的背,后来也没了力气。房间门口传来过踱步声、敲门声,和弋维山欲言又止的担心问询,弋戈都没有回答。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弋戈猛地把缺氧的脑袋从枕头里抬起来,滑开一看,是陈春杏的短信。
“小戈,三妈刚刚在做饭,没接到你的电话。太晚了,就不打扰你了,新年快乐。
你是三妈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三妈祝你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短短两行字,扫一眼便看完。
银河见她似乎终于安静下来,又使劲站起来了一回,两只爪子扒在她身上,好像要制止她再倒下去一样。
弋戈红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轻轻起身陪他坐在了地上。银河立马反应过来,贴着墙配合地一躺,弋戈笑了一笑,躺下来把头靠在他软乎乎的肚皮边。小时候每次不高兴了,她都会这样,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房间里的地暖不强,她躺在地板上仍然觉得冷。眼睛很疼。弋戈盯着天花板,祈祷着这一次也像小时候一样,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
弋戈是在凌晨两点半被冷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紧紧抱着银河,揉眼睛的时候又发觉,脸上烫得吓人。
她起身的时候脚步飘忽,意识还算清醒,走到卫生间拿了体温计夹到腋下,量好后却看不准到底是 38 度 8 还是 39 度 8,眼前总有重影。
总之是烧得不低。
家里静悄悄的,想来弋维山和王鹤玲应该早就睡了。弋戈没力气理智思考,几乎只是依照直觉,背上书包,慢悠悠地下了楼,把银河牵到院子里安顿好,自己出了门。
她想,她应该去趟医院。
小区里有股淡淡的硝烟味,江城前几年开始禁止除夕夜燃放烟花爆竹,但管得不严,小孩子们玩玩仙女棒和小型烟花之类的没人管。
这个点,连路灯都灰暗,弋戈越走越觉得冷,两手缩在羽绒服口袋里,明明走在平地上却感觉自己一脚深一脚浅,踩不到实处。
累得眼皮快要睁不开的时候,前方忽然驶来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轿车,把弋戈晃得睁不开眼。
她登时清醒了,却仍然没有力气,勉强掀起眼帘。
那车主倒是很有素质的样子,见晃到了人,连忙换成了近光灯,车速也放缓,慢慢地驶过来。
“这么晚还有人……”蒋胜男打着哈欠嘀咕了句,她还以为全江城只有她这么一个倒霉蛋开会开到大年三十下午六点还碰上飞机延误一直搞到过了零点才落地,正在心里苦恼怎么安慰儿子,眼神一扫,忽然觉得路边这人有点眼熟。
“…弋、戈?”她猛地踩了脚刹车,迟疑了一下想起这女孩子的名字。
对的,就是那个女孩子。
蒋胜男对弋戈有印象,一是因为那次被叫家长,这小姑娘的发言实在叫人很难忘;二是因为曾在他们家暂住了几天的那条狗,和她儿子总是不自觉从嘴里蹦出来的那个名字。
可蒋胜男上回见她,还觉得这姑娘长得人高马大,很是健康的样子;现在不知是不是夜里光线的原因,她看起来怎么这么瘦弱,站都站不直了似的?
弋戈好像听见有人叫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有辆车停在自己身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有些面熟的阿姨。
“弋戈?”蒋胜男又喊了声。
弋戈实在想不起来这位是谁,脚上也没力气走不动,就那么杵着。
“这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蒋胜男皱眉问了句,见她表情疑惑,了然地补充道,“我是蒋寒衣的妈妈。”
弋戈这会儿十分迟钝,又呆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叫了句:“阿姨好。”
蒋胜男听她嗓子哑得吓人,眉毛一拧,“你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