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灯光的映衬下,林之语这才看到自己身上可以用惨不忍睹这四个字来形容。
淡蓝色的外袍沾满了泥土与暗红色的血迹,还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周子晋也是如此,幸而他穿的是深色的衣服,所以血迹在上面不是特别明显。
倒是褚念善,白衣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偏偏他走路又不带一丝声响,也难怪刚刚那个叫花子会被吓成那样。
“三位,您要的东西都已经备齐了。”
安妈妈轻轻敲了敲门,得到许可之后,便端着一个盘子进来。
周子晋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交在安妈妈手里:“刚刚事态紧急,你也看到了,我朋友身上有伤,今晚可能需要在这里借宿,这是给你的酬劳。”
安妈妈愣了一下:“你们……该不会是从那里出来的吧?”
她指了指地面。
周子晋点了点头。
“哎哟喂,那可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我在这里经营了十多年了,还头一次见有人从那里活着出来!”
“侥幸而已。”褚念善表情不怎么好,似乎还在为身上的脏污所烦恼。
安妈妈见状,把干净的衣衫递到褚念善的手中:“公子别嫌弃,临时找来小倌的衣服,质地虽不及你们身上的好,但穿来也是贴身舒适。”
褚念善犹豫了一下:“街上最近的成衣铺,现在可还开着?”
“公子说笑了,现在啊,早就打烊了!”
安妈妈以为他是在嫌弃这衣服不干净,语气略微有些不悦。
“你别看他们是干这个,这心啊,可比地底下的那些人干净多了!”
周子晋替褚念善接过了衣服:“不好意思,我的这位朋友他有点洁癖。”
褚念善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接过了这衣服,绕到屏风后去换了。
安妈妈的表情,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她又看向靠在榻上的林之语:“姑娘受了一些外伤,我来帮你处理一下。”
恰好此时褚念善换好了衣服,他身形本就瘦削,穿上这小倌的衣服,竟有几分病美人的感觉。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就连见多识广的安妈妈,眼睛也亮了一瞬。
隔着光,林之语看到安妈妈眼中似有泪花翻滚。
这个眼神,像极了当初林老太太将她错认为王云锦时的眼神。
“有什么不妥吗?”周子晋疑惑道。
“没什么。”安妈妈揉了揉眼睛,“我现在要为这位姑娘处理伤口,你们既是她的朋友,还请先到隔壁回避一下”
褚念善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手脚僵硬,跟着周子晋到了隔壁房间。
出乎林之语的意料,安妈妈处理伤口的手法极为娴熟。
“你可是之前专门学过?”林之语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出声问道。
这烟柳之地,大伤治不了,小伤自行处理,只有那些最受客人欢迎的姑娘,会去专门请大夫来看。
安妈妈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我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第177章 她的故事
林之语愣住了。
面前的安妈妈,年纪不过三十,穿的是石青色鹤纹织锦,头上簪的是檀木扁簪,若非周身散发着风尘之气,说是富贵人家的主母也不为过。
“我要不说,没人会信。”安妈妈苦笑一声,取来纱布,在林之语的小臂上细细缠绕,“我母亲是罪臣之女,被发卖为奴,日日受尽责骂毒打,在我六岁那年,带着我和我姐姐从主家逃了。”
安妈妈动作轻柔:“可天不遂人愿,主家报官,半个月后就被抓了回去,那家主是个赌徒,缺钱,就把我们卖到了地下赌场。”
说起往事,安妈妈眼中满是沧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母亲娇生惯养,很快就得了重病离世,我和姐姐两个孤女,就负责在那兽场清理洒扫,以及帮还没死透的人包扎,后来姐姐长得好,被一个贵人看上带走了。”
“那兽场,暗无天日,那管理人员也是个畜生,屡次想要对我动手动脚,我不依,就把我扔进了兽场。”
林之语听了,倒吸一口冷气,自己是在周子晋和褚念善的帮助下才得以逃离,面对那样的猛兽,安妈妈如何能逃脱?
“后来呢?”她追问。
安妈妈道:“你们出来的小门,是之前挖来运送尸体的,尸体放久了臭,为了场面刺激,猛兽又不能吃得太饱,都是潦草一裹,丢到乱葬岗去。”
“我偷来了钥匙,拼尽全力才博得一丝生机,这么多年,居然还没被填上,也算是你们运气好。”
眼见包扎得差不多了,安妈妈收起了工具,深深叹出一口气,不知是为她口中的姐姐,还是为自己半生颠沛的命运。
“姑娘看着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又怎会沦落至那样的地方?”
安妈妈取了衣服,怕林之语尴尬,自己坐到了屏风后面,等她换好衣服。
林之语道:“那两位是我的哥哥,我们一时好奇,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一个是晋王,一个是左丞相,加上丞相府嫡女,这身份说出去,恐怕会招致麻烦,因此,林之语随口编撰了一个故事。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安妈妈道。
“我姓林,妈妈称我林姑娘就好。”
林之语手上的衣服,还带着扑鼻的香气,折腾了一番,才终于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