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我?”萧琰扬眉,听到她这些话,直觉这是拿来搪塞自己的借口,“你觉得我会变成像父皇那样的人?”
他的父皇,明明说着将他的母后视作一生的挚爱,守了多年的承诺,可到头来,仍是熬不过漫长岁月中的改变。
他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从来光明磊落,一言九鼎,说出的话,许出的诺言,便是死,也不会违背。
可是,云英还是摇头。
“我信你,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可是,感情这样的事,总有倦怠的时候,若有朝一日,柔情与爱意终要淹没在琐碎之中,只靠曾经的诺言约束彼此,那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
她的确将郑皇后可悲可恨的人生牢牢记在心头,但更重要的,不是她不敢赌自己会和她有不一样的结局,而是她本来就不一样。
“我不想被束缚,”她抬起手,握住萧琰卡在自己下颚处的手,微微用力,将自己解放出来,后退一步,“这辈子都不想。”
她可以居于四方宅院,安心度日,可相夫教子只能是生活中小小的一部分,绝不能成为全部。
萧琰感到手上一空,原本温热细嫩的触感顿时被冬日的寒意取代。
他就这样,在新岁伊始,换来兜头的一盆冷水——赌输了。
“穆云英,你对我,难道没有一丝感情?”他不甘心,再度上前一步,重新将手伸入她氅衣底下盖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卡住她的下颚,让她被迫抬头看着自己。
“有,”她答得干脆,语气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还配不上王妃之位罢了。”
她的那点情意,实在单薄,远不足以支撑她走入婚姻的牢笼。
萧琰感到自己最大的“诚意”,在旁人看来,似乎没什么分量。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而偏偏那一个“有”字,又让轻飘飘的一切,在他这儿变得实在起来,又酸痛,又更舍不得放开。
这个女人好似天生有钩子,扎进他的肉里,将他牢牢勾住了。
“靳昭呢?”他心里还有另一根刺,“若是他,你会嫁吗?”
云英有片刻犹豫,然而很快,还是摇头:“曾经会,也答应了的,现在不会,他也没再提过此事。”
“是因为他的双腿?”
“我不是那样的人。”
萧琰深吸一口气,感到渐渐平衡下来。其实他还想问傅彦泽,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也没什么意义了。
谁知日后会发生什么?也许,她的身边还会出现其他人呢?便是问,也总问不到尽头。
他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如今被牢牢勾着,但如她所言,万一有一日倦了,又会怎样?
“愿赌服输。”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放开手,主动退了一步。
想要像没事人似的,洒脱一笑,可到底那疼痛还在心头,经久不散。
“你说得对,”他深深呼吸,脚步先往台阶下探了一级,站到与她目光齐平的位置,“也许有一日,我也会后悔呢?”
他说着,转身要走,才下了几级石阶,又似想到了什么,再次停下,回过头来。
“若你真的答应了,也许我反而会觉得没意思。穆云英,你就这样便好。”
低沉的嗓音被寒风裹挟着传递过去,其中的情绪,已被压到最少。
这一次,他再没停留,快步下去,朝宣政殿的方向离去。
日子尚要继续,大典之后,仍有无数事宜亟待料理。
他目视前方,脊背挺直,一直到转过宫门,才悄然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一处。
那封本想交给她的请婚奏疏,大约再不必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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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云英在宜阳殿中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在吴王萧琰的主张下,由新君下旨,封其为奉圣夫人,赐任意出入宫禁之权,其子入皇室族谱,记于先太子萧元琮名下。
第157章 if线:靳昭(一)
“夫人,咱们该快些了,”茯苓捧着阿猊才换下的外裳,一边提醒,一边快步绕过屏风,暂先搁在架子边的竹筐里,“陛下一会儿该出来了!”
云英看一眼屋里的漏刻,赶紧弯腰,替阿猊将新换上的外裳扣好。
他们母子三人,如今每月里有一半日子都住在延英殿的偏殿中,陪伴孤单的小皇帝阿溶。
今日,恰到他们要出宫回侯府住两日的时候。倒不是府上有什么事,非得回去不可,只是她身为陛下的乳母,到底非亲生,又还带着另外两个孩子,不能日日都留在宫里,仿佛在此筑巢了似的,隔三差五回去一趟,才不落人口实。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愿日日被困在宫中,哪怕不再是伺候人的奴婢了,她也会觉得烦闷,这般时常出入,方觉舒坦。
清早,阿溶去御书房听夫子们讲书之前,有些不舍,便央着她,到傍晚前,要亲自带两个孩子去接他回延英殿。
方才,他们本都收拾好要走了,谁知,跨门槛的时候,阿猊不小心跌了一跤,外裳钩在门缝下的木框角落里,扯破了一道口子,他们只好又回屋里来,重新拿了一件出来,给他换上。
“阿娘,对不起,阿猊没有好好走路。”孩子低头看着母亲的手,小嘴巴嘟起,不太好意思地道歉。
他如今也已三岁多,平日活泼好动得很,小小的身子,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可偏每次惹了“祸”,又懂事得让人不忍责备,当真机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