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有好几名延英殿的内监在,最后那句话,她是有意压低了声说的,只教他一人听到。
饶是如此,那几名由尤定亲自挑选出来的内监也还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萧琰倒没觉得被下了脸面,只是被她那带着点嗔意的语调惹得有些心痒,像被她拿手在胳膊上打了一下似的,还有点疼。
“这小孽种,我是横竖看不顺眼的。”他也走近一步,压低了声,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面色却还是同方才一样的冷淡,半点不露痕迹。
内监们生怕吴王殿下心中不快,其中一人赶紧上前,笑着圆场,说:“濛殿下果然聪明,学语极快,前几日见,还不大会说呢,到今日就能说得这么清楚了!”
另一个人的目光在阿濛和萧琰之间转了一圈,也不知怎么,便附和着说:“是啊,到底同吴王殿下是叔侄呢,一样聪明,瞧这模样和神气,都有些像呢。”
萧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阿濛。
兴许是那名内监的话,给了他某种暗示,这一看,他竟也觉出点怪异的滋味。
他少时听宫里的老人说过,他的兄长萧元琮,可是从幼年时,就一直是那副老成温吞的谨慎性子。
“胡说什么。”他冷斥一声,将那说话的内监吓了一跳,赶紧闭嘴弯腰。
云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话倒也不错,叔侄之间,血缘相连,像也在情理之中。”
萧琰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殿下如今政务繁忙,听闻前日才去了京郊三县,查看耕种情况,今日才回来,便先过来瞧陛下,可见对陛下十分关心。”云英自然不愿在孩子的相貌脾性上分太多心神。
“去岁是丰年,粮仓殷实,今年的耕种也还算稳妥,我在外两日,倒也不算劳累,今日在前朝处理了积留的政务,恰好时辰差不多,便过来瞧瞧陛下的学业,毕竟也关系着大周国计,不是吗?”
他说着,低头看她,声音放低了一分。
“既如此,不知殿下瞧来,结果如何?对陛下的学业可还满意?”
其实所谓的学业,不过是读读百家姓、千家诗和千字文,再对着认几个简单的字,到底才不到四岁的年纪,哪里能有多少繁重的学业?
真正要学的圣贤书、治国策,都得等将来傅彦泽回朝之后,才能教授。
“还过得去,记性不差。”萧琰倒也没有在这上面为难的意思,随口答了一句,目光则不动声色地落到她的身上,“看来夫人平日对陛下的学业并未放松,这几日,定是日夜留在宫中,督促陛下进学,想来,已好几日不曾回府了吧?”
云英听出他话中的暗示,恭恭敬敬地低头,说:“妾惭愧,不曾干涉陛下的学业,实是陛下天资聪慧。不过,妾今日的确要带孩儿们出宫。”
萧琰的目光动了动。
云英却继续说:“说好了,邀靳将军与殷大娘到府上用晚膳,阿猊到底由殷大娘带了一年光景,几日不见,便想念得紧。”
萧琰抿紧了唇,不再说话,瞥一眼身后两个背着他偷偷玩闹的孩子,冷冷道一声“走了”,便大步离开。
云英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牵住两个孩子的手,带着他们重新坐上车辇。
“云英,阿溶也想和你们一起出宫!”想起一会儿便要道别,阿溶有些不舍。
“陛下如今还小,轻易不好出宫,”云英想了想,说,“再等上两三年,请得吴王与夫子的同意,每月兴许能有一两日,可在尤内官的陪同下,出宫瞧一瞧。”
两三年的工夫,对阿溶而言,已是大半辈子的时间,不过,他如今还不大明白,只是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推断道:“那便是等傅卿回来之后,便可出去了?”
傅彦泽在蜀州的任期大约还有大半年,与两三年仍差了不少。
“等傅大人回来,教陛下学会新文章,便可出去了。”
阿溶点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怀里:“那到时候,阿猊也已同我一道上学了吧?”
再过不久,阿猊满了四岁,便会以天子伴读的身份进入御书房,与阿溶一道读书。
云英点头。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同时憨笑起来。
待将阿溶送回延英殿,又替他更衣后,云英才带着两个孩子乘撵车出宫。
夕阳西斜,初春的寒意正逐渐笼罩下来,此时已过了前朝官员们散职的时辰,大多当差的官吏都已离开,只零星几人,或骑马,或步行,从高高的宫门中出来,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行去。
而就在高墙之外,卖汤饼的小贩与等人租车,载人运货的车夫之间,还有一道身穿官服,坐在木质轮椅上的熟悉身影。
是靳昭。
他正和那几个小贩说着什么,面上有和缓的笑意。到底在宫中当了多年的差,从前早出晚归,早与这些常年在此谋事的小贩们熟悉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朝已没什么人出来的宫门处看一眼,待看到云英的马车出来,整个上半身朝前倾一寸,眼睛也亮了几分,同几人打过招呼后,便自推动轮子,朝马车行去。
是侯府的马车,宽敞舒适,车门打开,阿猊先爬到车辕上,冲他直笑。
“干爹!”
靳昭也笑了起来,拿起搁在轮椅旁的双拐,撑在地上,让自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