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中虽然是乡镇中学,离老市区远,但离新城区近,公交车十分钟就能到新城康养中心。
“她妈妈这个病已经治了快五年了,是治不好的,我们都知道。市里的医院我跑遍了,北京上海也去了。大夫都说住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最后这段时间还不如回家。所以我跟她妈妈的计划是,等她去了大学,剩下这最后半年我就多花点钱,让她在康养中心好好住一段时间,那里有专业的医护照顾,少遭点罪,舒舒服服走完这人生最后一程。谁知道…唉,人算不如天算啊。”
张刚无声一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振昌红着眼眶将纸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不再说话,两条杂乱又浓密的眉毛很快拧到了一起。
张刚忍不住再将目光投向坐在长椅上的少女,依旧安静地玩着手机游戏,一派无忧无虑的模样。她忽然左腿放下,换右腿翘在上边,偶尔弯弯嘴角。
“嗨…”张刚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林振昌的肩膀,“孩子这么想也对,大学什么时候都能上,妈没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对什么对!人生又不是买彩票,还能回回都中奖啊!现在高考一年一个样,在这儿复读谁也说不准明年能考多少分。”林振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里,一脸沮丧,“算了,随她吧。我也想开了,她想在哪儿复读就在哪儿复读吧。”
林振昌抬头望着自己这位老同学,苦笑一声:“都是命。”
屋内安静起来,老槐树上的蝉突然又叫了起来,呜呜喳喳好不热闹。
张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于理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于情却张不开口指责,“来我这儿复读也不是不行,她底子好,要是自律性强,也不是不能考出好成绩。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十三中可不是市一中,学生来自周边五十多个村,管理农村学生肯定要比一中严得多,条件也差,她要是适应不了,我一样退货。”
轻吻梨子整理林振昌站了起来,“你看着办吧。”
把老同学送出门后,张刚转身发现,有两个学生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
今天来上课的都是复读生,洪丽和李立冬他都认识。张刚索性朝两人招招手,“你俩来的正好,里面那个同学也是来咱们十三中复读的,回去跟老邓说一声。”
一抬眼,发现林恩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冲他乖乖一笑。
女孩儿笑容清澈明媚,那张跟她母亲极其神似的脸,让张刚想起了石澜的病,心头蓦得一紧。
再衣食无忧,也是个可怜孩子。
张刚点点头,慌忙错开林恩宁的目光,转头对李立冬道:“你先帮她把行李搬到宿舍去。洪丽,你让老邓过来一趟。哦对了,顺便跟老邓说一声,一会我去班里开个会。”
“我自己拿吧。”林恩宁自己拎起那只贴满各式贴纸的黑色行李箱,走出了办公室。
十三中统共就一座教学楼,一楼是办公室,二到四层应届生,五六层是复读班和宿舍。
复读班设在五楼,一是为了住宿方便,二是与应届生划开界限,便于管理。
毕竟全校每年能上一本线的那十几个人,三分之二来自复读班。
路过走廊旁边的老槐树时,林恩宁冲蝉鸣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束光穿过树叶正好打在她的脸上,风带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一张白皙透亮的脸。
李立冬从未见过那样干净的女孩,像天上的云一样。
他默然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廊尽头。林恩宁忽然转身,“咱们去几楼?”
“六楼。”
李立冬说完突然从她身后越过,拎起行李箱闷头就往楼上走。
只一眨眼,连人带箱子就看不见了。
然后楼梯道里传来不冷不热的一声,“六楼东边。”
她怔了一瞬,匆忙跟上。
女生宿舍李立冬不愿进,只帮她把行李放在门口。
林恩宁推开门一看,宿舍条件比预想的还要差,一屋住十二个人,没有独立卫生间。
十一张床上都铺了被褥,空床板只有东墙最里头的那个上铺。
即便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看到眼前的情景,林恩宁也有些失望。
不过无所谓,她晚上住在康养中心陪母亲,宿舍只是午休。
“谢谢你啊。”她回头冲门口的李立冬一笑,“我叫林恩宁,以后请多关照。”
女孩儿露出一排白牙,手里拿着智能手机,衣服白得晃眼,一看就是从来不下地干活的城里姑娘。
李立冬对城里人没什么好感,可脑子里总是不停盘旋着刚才校长室里的对话。
他闷闷地回答道:“李立冬,立冬的那个立冬。”
说完转头就走。
“哈?”林恩宁茫然地望着那个又高又瘦的背影,“李东?”
李立冬一声不吭跑了,林恩宁觉得这个黑瘦的大高个有些面冷,不知道是性格内向还是什么原因,总之这人明显不愿多搭理自己。
环顾宿舍一周,床单都是蓝白格子,枕头都是灰蓝色,毛巾也是统一样式,唯一不同的是床底下的塑料盆和拖鞋,样式各异,有几个还配不成双。
林恩宁放下双肩包,坐在下铺的床上,透过床边的窗户往外看。
学校外面只有一条马路,旁边是大片农田,这个季节绿的格外翠些。远一些就是新城区,能看到康养中心的主楼,再往远看,就是大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