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想留在这儿。”毫无波动的语调,他都没有犹豫过,听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是吗,那我还挺荣幸的。”玉流说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明月爬至她的身后,阴云走过,深浅不一的黑打在他的身上。
光能柔和轮廓,黑能彰显骨骼。
平生见过的美人太多,眼睛都被养刁了。
初见他时也是黑夜,彼时太匆忙,只觉得他长得比寻常家的孩子好看些,没有宋远徽身上令人作呕的影子在,此时再去看,暗的和更暗的阴影交错融合,把这张清秀的脸谱一道一道地划开,四分五裂。
红蛛丝缠绕的眼白早已支离破碎,她的眼睛很疼,像铜镜碎在地上,赵徥和赵徸的脸分散在每一块碎片中。
玉流强压下不适,挑出几块碎片叠放在一起,叠着叠着她又觉得荒唐极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一个爹的赵徥和赵徸都长得不像,差辈儿的赵寻白又能像到哪里去呢?
玉流平静地收回眼:“回去睡吧,多睡会儿。”
“好,”小白听话地进屋,门关上前突然探头叫住她,“姐姐,白天太阳很好,我们把被子抱出来晒过了,只动了被子,其余的都没动过。”
玉流:“那就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还有,”他缩回点身子,门板挡住了半张脸,徘徊在门后,“还有一位姓谢的哥哥来过。”
玉流:“你们把他放进来了?”
小白点着头应声,门边只剩下一撮蓬出来的头发。
玉流吐出一口长气:“知道了,不要紧。”
夜里多风,后半夜响起了惊雷。非如昨日的空雷,潮湿的风送来太多的水意,木窗周围都铺上了黄豆大的水珠。
“明天就不会这么热了。一夜换新天,月落日升就是这么的简单。”玉流抹过水痕喃喃自语。
聚水成珠,檐上的水落下砸在地上,重重的一声,玉流在轻重缓急的雨声中入眠……
“能不能……别用这种法子……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无辜的。”
“心疼了?赵寻白,动动你的脑子,想要她安全就做好你的事,软肋要是被人知道了,凄惨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那你呢?”
“什么?”
“姐姐知道的话会恨你的。”
良久,玉流听见了讽刺的回答:“呵……小弟弟,你懂什么,恨就恨,我宁愿她恨我,恨我总比看不见我要好。”
暗中猝然睁开的眼过境,紧迫的视线仿佛饿极的猛兽在一望无垠的荒草间寻到了难得一见的猎物,逼仄得让玉流喘不过气来。
心震如擂鼓,她在这样失序的心颤中惊醒。手心贴着额头捂住细密的冷汗,她没想过会做梦,或者说,听见她不在的时候,他们在这间宅子中密谋过的碎片。
玉流无言,扯了扯嘴角,披起外衫,走出了房门。
外面又静又凉。蒙蒙雨丝飘飘摇摇,跟三月冒出来的竹芽头似的,细长成片。
小白见她出来了,小步跑来低声说话:“姐姐,外面有人站着。”
玉流没应,自顾自洗漱完了,擦干脸上的凉水,才道:“烧水了吗?”
小白愣了,等了一会儿说:“烧了。”
玉流撇头示意:“去倒几碗热茶给外面的大人送去,记得礼貌些,说声辛苦。”
绵雨不知要延续多久,她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不如客气些,对她,对他们,都好。
借着小白开门的缝隙,玉流扫了一眼,宅子外守着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少,普通得就像是晨起赶路被雨水困在了此处歇歇脚。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浪静风平。
玉流回到了涉入这趟浑水前的日子。搬了张小桌到廊下,劈着先前丢在空房里的细竹,一天劈一点,一摞的竹条摆在地上,转眼就堆得有几座小山高了,她手里的动作仍旧未停,侧耳听着他越走越快,越等越急。
“为什么不坐下?走来走去显得你这个人很燥。”
小白:“下雨很烦。”
“下雨很好。”玉流眼尾翘了一瞬,而后便把注意放在自己手上。
小白:“为什么没有人来?”
他有些熬不住了。
玉流反问:“为什么会有人来?”
没有人来才正常,和她有关的人都会被压着,就算是跋扈任性的赵颐也被关着。赵徸机灵了大半辈子,不可能看不出隐变的风向。
在小白的沉默中,玉流慢慢开口:“我也不想把颈上的这颗脑袋当成装饰,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趁现在我还有耐心,赶紧说。”
“没、没有。”赵寻白的嘴也很硬。
“是吗?可是赵寻白,你知不知你看起来很矛盾。因为年纪太小吗,所以心事藏不好,藏一半漏一半的。”玉流放下了小刀,刀背推倒一小座竹山,竹条簌簌地飞落。
小白扶着廊柱稳下晃动的身子,心虚地抬头,见玉流还看着竹片上才敢道:“姐姐,我是觉得你太累了,去屋里躺一会儿会比较好。”
“哈,那我谢谢你的关心?不需要,我不困。”人都被按在水底了怎么可能犯困。
她熬得住。
尽管什么都还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死是活,不知道赵徥要对她做什么,不知道赵寻白能不能活下去……可她清楚,只有无知才会多思,多思即是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