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清凉的池水从指缝间走过去,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低下头,看池子中自己的倒影。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为姜苡枝有一段时日了。
可即便如此,每当她看到这张脸时,第一反应仍旧是感到不适应。
自己不是姜苡枝。
她应该比谁都清楚的。
就这样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看着,她突然发现倒影中多了一道身影。
并且那身影正一点一点向她这边靠近。
“……我看到你了。”
姜苡枝忍不住开口提醒,却依旧面对着湖边倒影,倒像是在对着水中人说话。
陆云晟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甚至因此更堂而皇之地走过来。
他站到姜苡枝身旁,却迟迟没有坐下的意思。
“你不去赏菊,跑出来干什么?”一边高大的身影实在是难以忽视,她抬头问。
“那院子里人太多,便出来透口气。再说了,”
姜苡枝低头继续看着池水,耳朵仍然留意对方接下来的话。
听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笑。
“长公主不也一样溜出来了。”
姜苡枝把右手拿出来,换成左手伸进去,“你每天上朝的时候,人不是比现在多多了。”
“是啊。”陆云晟回答地倒是干脆,“但敢在上朝时溜走,微臣可没这么多脑袋。”
对方意料之外地坦然承认,让姜苡枝忽然间无言以对。
气氛安静,只能够听到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与池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陆云晟好像早就习惯了姜苡枝忽然间的不说话,他弯下腰,在草地上挑挑拣拣。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难以忽视,姜苡枝扭过头,发现对方拾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后重新起身,将石头向池中一扔。
石头立马沉下来,掀起一阵水花,又很快消失不见。
根据他的东西,姜苡枝觉得陆云晟的本意是打水漂,只不过技艺不精。
其实她还挺佩服陆云晟的,明明是这样一个尴尬的时刻,他仍然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处变不惊。
姜苡枝却忽然来了兴趣,随手抓起一块石头便站起身,向池子扔出去。
石片擦着水面落下又飞起,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涟漪。
她一脸明媚地转头看陆云晟。
“这么厉害。”陆云晟倒也不吝啬夸奖。
姜苡枝的尾巴翘在空中,一晃一晃,她又蹲下来捡起两块石头。
她将其中一块放在陆云晟的手上,而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教你啊?”
“好啊,那便麻烦长公主了。”
“其实打水漂的石头也是有讲究的。”她心情颇好,将石头凑到陆云晟眼前,“你看,得要这种扁的石片。”
“你刚才那种就是反面教材,那种圆石头,你这样的新手是驾驭不了的。”
说着,还语重心长地拍拍陆云晟的肩。
陆云晟今天异常地听话,他顺势点头,看上去真的是在虚心求教。
“接下来的关键就是动作了,你看着啊,我来给你示范一下。”
“首先,要侧过身,和岸呈一定的角度。”她侧过身,面对着陆云晟站好。
“然后,要稍微弯下腰。”她弯下腰。
“最后,只需要把这块石头一扔。”
话音刚落,石头便利索地飞了出去,再次变为一条又一条曲线。
姜苡枝直起身,好像真的把陆云晟当作自己的徒弟。
她将陆云晟的手抬起来,郑重其事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蜷到手心包住石头:“好了,现在轮到你试一试了。”
陆云晟其实不太明白姜苡枝此举的含义,明明嘴上让他把石头飞出去,现在却帮他把石头包起来。
但他并不打算扫她的兴,配合着她点点头。
姜苡枝立马煞有介事地向后推去,而后用眼神和动作示意他开始。
陆云晟接收到信号,刻意学着姜苡枝的样子将石头向前一扔。
可天不遂人愿,石头看起来并不想给他面子,依旧直直沉入池底。
陆云晟倒没有多在意,只是转头想看姜苡枝是什么表情。
她看上去比他还要尴尬。
“哎呀,你才第一次学,失败很正常的。”姜苡枝找补着向前走到他面前。
接下来,她企图以自身经历给他一些安慰,即使对方看上去并不太需要。
“你看,就算我这个打水漂这个厉害的人,也是会有不会的东西。”
“就比如说吧,我之前学自行车,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这不还是学会了,你也一定可以的。”
陆云晟安静听着她讲话,在她话音落下后才提出疑问:“自行车?”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快,姜苡枝赶紧摆摆手,解释道:“啊,这个啊,就是一个例子,你不用管是什么东西了。”
“我讲这个例子,最主要的是让你体悟其中的精神,这种坚持不懈失败乃成……”
“是你原本世界的事物吗?”
姜苡枝的话被卡在半道,陆云晟意想不到的话语使她一瞬间头脑空白,愣在原地。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她几乎没怎么听过陆云晟对她说“你”,他一直说的都是长公主。
她清晰地听到对方轻笑一声,语气像是早有预料。
“微臣没猜错吧。”
“你怎么知道的?”姜苡枝下意识地就问出这个问题,而后自己又否认这个问题,“你又打算像之前那样打哈哈,和我糊弄过去吗?”
“长公主言重了。”
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暗下去,姜苡枝脖子上的吊坠也因此而格外显眼。
“这些不过是微臣的猜测,长公主问微臣从何而知,我也实在是没法回答啊。”
姜苡枝看着陆云晟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脚踏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只是将猜测告知长公主。”
“可你如今的反应……”
“不也恰好证明,我的猜测就是事实吗?”
第12章 结交盟友计划(4)
◎长公主要逃吗?◎
陆云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片草,正拿在手上绕圈玩。
“那你呢?”
每次与陆云晟对话,最后的走向都会出乎意料,姜苡枝几乎快要习惯这种不习惯。
于是这次她强迫自己不因为被猜中心思而窘迫地低头,反而坦荡地看他的眼睛。
姜苡枝反问:“你是北陌的人吗?”
她接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猜测显得有理有据,“你身上的木牌,是北陌民间的暗符。”
其实她之前花重金换来的册子也不是一无所获,上面正好就有提到这个图案。
“别人认不出来,但是我认识。”
“长公主还真是会活学活用。”
他又开始叫她长公主了。
陆云晟的笑声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不过不凑巧,微臣不吃这套。”
他抬起手,替姜苡枝拨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头发上的叶子。
“方才长公主如此大度地解囊相授,微臣也得投桃报李不是。”
此刻,姜苡枝觉得整个人像被火烧着一样,明明秋天该是很凉快的。
“要想诈别人,是无需附加什么欲盖弥彰的理由的。”
树叶落下,姜苡枝通过陆云晟的眼睛看见自己。
“尤其是这些毫无逻辑的理由。”
紧接着,他后退着与姜苡枝拉开适当的距离,不甚在意地随手将木牌接下来,转而递给她。
姜苡枝不明白他这一举动的用意,可手却比脑子先一步把它接过来。
声音在她碰到木牌的同一时刻响起,语气悠长得像是在回忆往事:
“这的确是北陌的东西,是我从前四处游历的时候,一位故人赠予我的。”
“倘若按照长公主的逻辑,”确保她拿稳后,陆云晟收回手,用眼睛指了一下她脖子上的吊坠,“那您这吊坠上的绳子还是东铃来的。”
“长公主莫非是东铃人?”
闻言,姜苡枝条件反射地拿起自己的吊坠,突然想起来这正是面前的人送给她的。
而此刻,面前的人弯下腰得以与她平视,打趣似的看着她笑。
“这样啊……”姜苡枝最后还是忍不住窘迫低头,顺便趁机将木牌拿在手上打量。
“长公主若是喜欢,只管拿去就是了。”
姜苡枝惊叹于陆云晟突如其来的大度,刚想稍微推脱一下就欣然接受,没想到对方却抢先开口。
“只不过那位故人已然驾鹤西去,这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但是无妨,谁让长公主喜爱。”他将这句话说得异常重。
“微臣自然当忍痛割爱了。”
姜苡枝被他说的再也不能心安理得,伸手将木牌一把放回到他手里:“谁说我要了。”
陆云晟面色流露出刻意的诧异,让姜苡枝都忍不住偷偷嘟囔他浮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