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看到月清璃的一瞬间,不太争气的眼泪瞬间蓄满眼眶。
姜苡枝连忙装作没事人一样地回过身擦干净,才重新抬头喊她:“姐姐……”
在南辰,都是别人喊她姐姐的。
她怎么会忘记了呢,自己也有个姐姐。
好像囚禁之类的事暂时都被抛之脑后,姜苡枝与月清璃久别重逢,两个人坐下总该说些话。
“是陛下喊我来的,他说你或许想见些熟悉的人。”
月清璃这话一出,姜苡枝立时闭上嘴,自以为不太明显地把头低下去。
“倘若还有人来,他们是只有死路的。”
差不多的话,月清璃同宋启明说出来的语气却完全不一样。
她像是真的担忧的提醒。
于是姜苡枝反过来宽慰似的拍拍她的手,说她知道的。
拍手不仅是为了宽慰,也同样为了忏悔。
要想获得成功,事情就必须越少人知道越好。
宋启明说他早就准备好为戚时布置的天罗地网。
可他不知道的是,陆云晟还在这世界上活得好好的。
这就是她取胜的筹码。
姜苡枝的可活动范围渐渐扩大,从某一天开始,她被允许站在窗台向下望。
极少的食物摄入不足以向她提供生龙活虎需要的能量,可她还是坚持每天向城门望。
她在看什么,宋启明当然再清楚不过。
他几乎盲目地自信,只要戚时敢来,就一定逃不出他的天罗地网。
那天果然很快便到来。
贴身的侍女寸步不离地监视着她,总让姜苡枝觉得她好像个俘虏。
算了,她现在本来就是俘虏。
这位长公主像个哑巴,甚至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侍女想。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再平常不过,长公主在起身后照例站在窗台向下看,在这个方向,她甚至连城门的影子都见不到。
可那天的她忽然开口了——
“你说,会有多少人拥护他的天罗地网呢?”
她好像是问给自己听。
太阳快要下山,城门前的火把应声落在地上。
城门大开,昭示着起义军等人的到来。
焦急很快被传递到宫中,侍女再顾不上什么,转身便赶紧离开。
他们终于发现计划之外的事:
宋无渡还活着。
陆云晟当然也没死。
宋启明滥杀无辜,苛待百姓不顾民生,人们对他早就敢怒不敢言。
种种原因叠加,起义军势头大好,直向皇宫进发。
直到姜苡枝终于再次看见陆云晟。
她看见他抬起头。
好奇怪,即使隔了这么远,即使她连他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可她还是知道他在看她。
两个人对上视线,姜苡枝便看着他笑。
她站在高处,看着陆云晟只身一人向宋启明所在的内殿去。
一路上与他抗衡的人许多,但人员分散,都在最后成功被他拦下。
直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猝不及防地飞来一柄剑,陆云晟转过身,并没有十成的把握确定自己一定能躲过去。
可一个人影突然飞出来,把暗杀的人踢倒在地。
他很快就看清楚。
那是崔思道——
崔思道无父无母,生来便跟在师父身后学习剑术。
她当然经常不明白,现在强悍的武器比比皆是,手枪大炮数不胜数,学剑,最后不是只有卖艺谋生这一条路。
那时候的她年轻气盛,便将疑惑告诉师父。
师父是如何回答的呢?
他用剑柄敲她的头,然后慢悠悠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说剑练的是大义。
崔思道当然不以为意。
这不过是博人一笑而得以谋生的行当,哪里能同他说得这样高深莫测。
直到她来到这里。
偷袭的人被她一下推出老远,又在她的剑刃下瑟瑟发抖起来。
剑术是能够救人的。
宋启明近日愈发过分,甚至企图将自己暗中做的龌龊事栽赃嫁祸到父亲身上。
而如今的她却可以靠着手中的这柄剑,一同参与到开创新明日的队伍中。
剑练的的确是大义。
她想。
**
天罗地网最终也没有发挥作用,内忧外患,宋启明不再挣扎,只单坐着等待失败的降临。
外面不住传来兵器的吵吵闹闹,他难得抽出时间回顾自己的一生。
起初的他不过一介平民。
那时他们一家都受到来自上面的压迫,生活算得上苦不堪言。
宋启明便默默发誓,他要好好读书,要考取功名,要建功立业,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父亲却比他先一步做到,他翻身成为皇帝,他则成为太子。
他牵来一个小女孩,并告诉他,这以后便是他的妹妹。
她的衣衫算不上整洁。
据下人说,她的母亲在生她时便难产而死,父亲也在这次起义中英勇就义。
宋启明将她当做苍生的缩影。
于是他对她好。
后来先帝驾鹤西去,他便顺理成章成为真正的皇帝。
起初的他虚心纳谏,为百姓的生活做下决议。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他让姜苡枝成为俘虏,去监视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他除掉陆云晟,除掉宋无渡,甚至除掉母亲。
是那日吗,他得知自己流的不是真正的皇室血液。
他自嘲一样地笑,兴许还要再向前些的。
大门被打开,微弱的火光终于透进来。
那个衣服廉价却整洁的少年正盯着他,看他坐在富丽堂皇的龙椅上。
看他终于还是与初心背道而驰,沦为了权力的奴隶。
他会是什么表情。
越发晃人的火光是来人的脸变得越来越暗。
宋启明无论如何也看不仔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噜
第63章 落定
◎大抵只有戏中人知晓了罢。◎
一个月后,一切终于都算是尘埃落定。
失败的宋启明并没有被送上断头台,反而只是被贬为庶民。
这算是桑梓请求的结果。
关于皇帝新人选之类的事情都被交给宋无渡等人处理,姜苡枝也懒得再留意。
只要生活回到正轨,所有人都能够安心生活就可以。
此刻的她站在城门前,马车静静停在那里,她依依不舍地拉起月清璃的手,嘴里不住嘟囔:
“就不能过两天,等看完我成亲再走吗......”
姜苡枝也只是嘴上说说,她当然知道不可以。
月清璃只是笑笑,而后近乎慈爱地摸摸她头。
她说出来的话像是搪塞,却又像是真情实感:“可是我也有自己的家啊。”
姜苡枝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只默默低下头,却不松开她的手。
“你不要把我忘记了。”
她只敢小声哼哼,听上去像是蚊子在叫。
可月清璃还是凑近听仔细,而后宽慰似的拍拍她手,“放心,我不会忘记的。”
姜苡枝不说话,把头埋得很低,像是害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月清璃当然注意到,她轻轻抱住这个认识许久的小妹妹:“我会给你写信的。”
两个人在城门前送别,宋无渡则与陆云晟站在高处。
“王爷不去送送她吗。”
这种时候,陆云晟倒又开始叫他尊称。
闻言,宋无渡沉默许久,终于将落在月清璃身上的视线收回来。
“她被困在异国他乡太久了。”
宋无渡说得豁达。
对于他的话,陆云晟不置可否,只回过头看月清璃终于上了马车,空留姜苡枝一个人向前看。
好像苍茫的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于是陆云晟同他说过后便起身下楼到她身边去。
他没在这时候同宋无渡说,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同他说——
月清璃的眼里从来没有异国他乡。
**
陆云晟也同样不参与整治朝廷更新换代的事,自始至终他只提出过一个请求:
他不想再做丞相。
这不是什么无理的请求,参与决策的人当然没办法为难他。
他好像真的要与世无争了,做个无关朝廷命脉的小官,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天下太平。
姜苡枝也是一样,她正坐在院子里,给安居所中的小孩子做玩具。
陆云晟看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她身上,由一个个圆汇聚成一片片光。
垂到眼前的头发被她满不在意地随手向后一别,一个风车三两下便出现在她手中。
阳光像是最普度众生的事物,它为姜苡枝加上一层柔和的边缘,把她也衬得像个普度众生的神女。
她说浅凉对她来说和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反正都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