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娘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宋皇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生的孩子,她了解,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早慧,早早就懂了韬晦二字,三岁能识三百千,却从不在他父皇面前表现出来。
“娘帮不了你什么,以后,靠你了。”
“母后放心,我知道。”伯崇今年不过七岁,一张小脸格外精致,满是悲伤。
正是聪慧,才让他知道现在的事情代表了什么。
宋皇后笑了,她躺在那里,细心的拉着她的儿子一句一句的叮嘱,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声音还是一点一点的变得虚脱,最后,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躺在那里,失神的看着门口。
伯崇知道她在等什么。
天子,皇帝,他的父皇。
然而,直到皇后气息彻底湮灭,她要等的人,也没有来。
中宫响起阵阵哭声,女官让人去请陛下,边利落的为伯崇换上孝衣。
他静静的跪在床前许久,才听到门外一阵喧闹。
不断的行礼声告诉他,天子到了。
但在这之前,是封闭的窗户被打开的声音,一片嘈杂中几不可闻,但伯崇还是敏锐的捕捉到,预感到那是什么,他面无表情的转头看过去。
一只有着碧绿色眼睛的三花猫儿从窗户钻进来,然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骤然奔向床榻,它呆呆的站在那里许久,口中叼着的碧色小草掉下去,然后一声尖锐的叫喊——
“喵!”
真奇怪,只是一只猫,伯崇竟然听出了撕心裂肺的感觉。
他看着那猫,面如表情的想。
毫无疑问的,这是一只极其漂亮的三花猫,毛微长,雪白雪白的,间杂着橘色和黑色的毛色,并不杂乱,反而越发漂亮,像是精心装扮过一样。
时人爱猫,不乏有画作流传,但那些画作,都不如这只猫儿好看,外象堪称顶级。
当初,因为这只猫,宫中还生出些乱子,有个得了宠就忘形的小妃子,也不知受了谁的撺掇向父皇求这只猫,惹得向来好性的母后生了番气,才将这件事给揭过去。
“藏起来,父皇要来了。”
种种想法一闪而过,伯崇开口提醒。
父皇对猫不喜不恶,但不喜母后跟他,说不定会迁怒。
三花猫儿回头看了眼伯崇,复又叼起那颗小草,转身从窗户跑了出去。
下一刻,内间的帘子被掀起,陛下带着人走进来。
没有理会跪在床前的伯崇,他径自走到床榻前面,负手站在那里。
这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除却一开始叫了声父皇外,伯崇一直安安静静的垂着头,心中讥讽的想——
大概是,庆幸甚至放松,母后终于死了吧。
床上的人病了很久,曾经秀美的脸憔悴瘦削,瞧着着实有些难看。
承德帝看着她,想起的却是刚刚成婚时她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最后也只是冷漠的转身。
死了就死了吧。
承德帝垂眼看了眼跪在那里的太子,他低着头,看起来木愣愣的。对于这个孩子,他一直都不太喜欢,沉默,孤僻,阴郁,一点都不讨喜。
所以这次也只是看了一眼,随意叮嘱了一句太子近身侍候的女官好好照顾,他就抬步离开,边跟身边的近侍随口吩咐了皇后的葬礼。
轻飘飘的,随意而敷衍,连装一下都懒得。
伯崇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侍候他的女官见状,眼里不由急切。
太子这个样子,从前皇后在的时候还好,能庇护一二,现在皇后不在了,陛下又明摆着不喜欢他,以后可怎么办啊。
得了陛下的吩咐,皇后娘娘的葬礼就开始准备起来。
不过陛下和上面的太后尚在,总要避讳一二,所以这桩丧事便办的很是低调。
“陛下,娘娘贵为皇后,丧事如此,难免有些简薄,不如您去求求太后和皇上?”有小内侍在时候伯崇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撺掇。
“母后吩咐过,她去之后,一切都听父皇的。”低头看着自己还小的手,他现在越是低调越好,便就借着皇后的口敷衍了一句。
这会是谁的人?
伯崇忍不住猜测,很快又放弃。后宫有子的嫔妃,都有可能,不是靠猜就能知道答案的。
小内侍眼珠一转,还要再劝,伯崇作势嫌烦,直接将他遣退。
桌上摆着的是今晚的饭食,他坐过去,准备用膳。
正要拿起银箸,忽然一道白影闪过。
三花猫儿蹲在膳桌上,将银箸踩在脚下,碧绿色眼眸直直的看着他。
伯崇收回手,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猫儿。
这是他母亲去年出城上香的时候捡回来养的,一直精心照顾着,他平日里忙着读书学武,很少碰见它。
但印象中,这是一只很懂事乖巧的猫,从不会在别人用食时捣乱。
伯崇又去端茶,猫儿没动,他试图再去取银箸,却被猫儿按住了手,它挪动了一下,小心的将尾巴缠在身前,不沾染上菜,将那双银箸往远拨了拨。
“有问题?”
“喵~”
伯崇不确定,盯着猫儿看,说,“有问题的话停顿着喵两声。”
“喵~喵~”
莺时看着眼前的人类幼崽,眼中不可抑制的有些嫌弃。
好傻哦。
但是没关系,猫猫大度的想,人类大多都是这样傻的。
伯崇收回手,严肃的盯着猫儿看。
他好像遇到猫妖了。
第53章 没办法,谁让猫猫就是这……
“但是只有一双箸子。”他说。
三花猫盯着看了他一眼, 起身跑开,期间,有小内侍进来添茶, 伯崇拿起银箸作势挑菜,边用余光关注对方, 可什么也没看出来。
也是,宫中没有傻子。
没多一会儿, 小内侍前脚离开,后脚猫儿就从窗户跳进来,叼着一双筷子给他, 还细心的只叼了后边。
伯崇这下确定,这个猫儿的确很妖。
但连话都不能说,就算妖, 要是个小妖。
他取了帕子将筷子擦了擦, 开始用饭。
其间,三花猫又拦了他几回,他就不用那些菜了。
因为皇后管得严,所以他不挑食, 什么都吃。
这一刻, 伯崇忽然感受到了皇后的用意。
只是这样摆着也不行, 伯崇取了帕子,将几道菜都挑了些包好,看向三花猫。
“我记得你叫莺时, 莺时, 帮我丢掉好吗。”他说。
因为母后捡到猫儿的时候是三月,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伯崇没少听母后和殿中的宫人们这样叫它。
莺时忍不住皱眉,虽然是猫儿, 但还是能让人看出她的嫌弃。
但在看了伯崇片刻,想起刚刚逝去的女主人后,她还是小心的叼起帕子,跑了出去。
用过一顿仓促的饭食,伯崇出去,继续为皇后守灵。
这会儿其他嫔妃和皇子皇女们都来了,不管他们跟中宫之间的关系如何,皇后都是中宫之主,是他们的嫡母,她们必须要来。
在一众皇子女中,伯崇行三,小小的人跪在最前面,在哭声中暗藏着的隐约抱怨声中,一直坚持到半夜。
他起身,看了眼传来抱怨声的方向。
这些人在母后灵堂上说这些话,是想激怒他大闹一场吗?
不,那没有必要。
等着吧,迟早有一天。
他要让这些人都去死。伯崇低着头,静静的想。
莺时悄然进来,躲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些人,她都认识。
当初女主人说过,让她离她们远些,她们会伤害她。
这些人也的确都对她怀有恶意。
她看着那口棺材,忽然有些失神。
人类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
只差那么点时间。
明明她已经带回了灵草。
想着,漂亮的三花猫儿拨了拨自己爪子按着的碧绿小草,以人类的目光来看,这颗草平平无奇,但在修者眼中,上面充盈的灵气比一切都吸引人。
将草收好,莺时又看向跪在前面的那个人类幼崽。
女主人的儿子,她之前见过几次,是个很乖的幼崽,不会像别的幼崽那样想要抓她的尾巴,或者是揪她的毛。
他很难过。
因为没有母亲了吗?
动物的感情总是淡漠,莺时的猫妈妈把她带到能捕猎后就离开了,之后她又生了好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