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劳烦皇后好好照顾了。”伯崇根本没在意皇后的话,怀中的莺时在进殿之后就有些不高兴,显然是不喜欢这种味道,顿时有些懊悔。
早知道就不带着莺时来了。
他本来是想带莺时出来走走,早些年为了提防别人对莺时下手,所以他一直让她避着点,心中总觉得亏欠。
因此,这会儿掌权之后,伯崇就总爱带着莺时到处走走。
“应该的。”皇后说。
“莺时,咱们这就走,御花园的荷花开得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喵~”
不!
莺时拒绝,虽然冬天和夏天她都不喜欢,但相比之下,她更讨厌夏天。
炎热的天气对她这一身比较长的毛毛太不友好了。
“好,那就回东宫。”伯崇笑着说。
“喵~”
好。
猫猫的语气明显和缓。
哪怕不了解莺时脾气的人,也恍悟,她现在心情不错。
“只是等回去后我就要忙了,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喵~”
漂亮的三花猫儿懒洋洋的动了动,伯崇知道,这是同意了。
太粘猫猫了~
可有什么办法呢。
自己的人类自己宠了。
随着走远,一人一猫之间对话的声音渐轻。
门打开,又关上,殿中又只剩下帝后,当然,还有伺候的内侍,但从始至终,都只安安静静的呆在角落,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陛下,您可曾想到,会有今天呢?”姚皇后问。
躺在床上的皇帝不能回答。
伯崇离开乾清宫没多久,有内监悄悄来报,道昏迷的太后醒了,只是……因着昨晚刺激太过,瘫了。
脚下一顿,伯崇含笑看着怀中猫儿。
“莺时,可要去看看祖母?”他说。
“喵!”莺时拒绝,她对那个老太太没什么兴趣。
“那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她。”伯崇倒是很想见见。
莺时懒洋洋的喵了一声,从伯崇怀中跳下去,自顾自往东宫去。
遥遥目送她离开,等到看不见了,伯崇转身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这座太后的寝宫,总是奢华富丽,热闹喧哗。
而现在,只余下满宫的死寂。
女官内侍们噤若寒蝉,小心行礼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一退开,目送太子殿下入内。
伯崇一路长驱直入,来到他从没有来过的太后寝殿。
内侍和太医都候在这里,做好了被问询的准备,可他什么都没问,进来之后,只走到榻前,看着床上忽然瞪大了眼,拼命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口的人。
伯崇站在那里,好生欣赏了一番太后的样子,看她慌急,看她害怕,看她急怒愤恨,看她有话不能说。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太后和他那位父皇,都是覆盖在他头顶的浓厚阴云,让他戒备提防,处处都要小心应对。
而现在,这阴云散了。
伯崇笑了一下,忽然就很想看到莺时了,甚至觉得,他为了看这个老女人和莺时分开,实在是有些浪费时间。
“祖母这个样子,要好好修养才行。”他平静的说,留下一句,“好好照顾。”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床上,太后睁大了眼,她做好了被伯崇讥嘲,被他报复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准备理会她,这让她松了口气,却又不由的有些怒恨。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伯崇已经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皇城内外,宫中局势,已经全数落到了他的手中么……
太后闭上眼,心中无比懊悔。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杀了他。现下说什么,也都已经晚了。
悔之晚矣。
悔之晚矣啊!
天子尚在,虽性命垂危,但到底还活着,所以朝臣们暂时还没有推举太子上位。
但不管是宫中禁卫,还是城外的五军营,亦或是朝堂,都已经在伯崇的掌握之中。况且,他有太子的身份,眼下的情况下,他接管朝政,名正言顺。
大家都知道,天子大概是活不了了。
就算能活,太子也不会想让他活。如今这个情形,倒向太子,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况且,手握皇城兵权的太子,很显然也没想过要得到他们的认可。
虽然没有言明,但,不顺者,死。
太子谨慎,虽然应允了朝臣们请他主持朝政这件事,但并未占用御书房,而是在东宫处理事务。
御书房空落,这座曾经代表了尊贵的屋舍,就这样冷寂下去。
相对的,是东宫的热闹。
姚皇后满心复杂,昏迷中的天子很显然并不能给她答案。
眼下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六月,虽然伯崇是下了朝就去看天子,但天气也已经热了起来。
一路赶回东宫,没有停留。
刚进宫门,内侍就来禀报,说都有哪些大人来了。
伯崇便就直接去了书房,一进门,冰鉴的凉气弥漫,他顿时舒了口气。
诸位大人都候在这里,立即上前见礼。
伯崇回应,莺时却懒得管那么多,直接从他怀里跳出去,几个飞跑就跳到了冰鉴上,而后舒服的喵了一声,微微眯起了眼。
在莺时离开的时候,伯崇就收回了声音,含笑看过去。
诸位大人随之收声,也笑起来跟着看。
太子对这猫儿的宠爱,如今满朝皆知。
连早朝都带着这猫儿一起,何其轻狂,又何其霸道自傲。
一晃眼三天过去,动荡的京都已经初步恢复了平静,不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那夜太子冲进皇城救驾种种举止的津津乐道。
太子英明,太子勇武,太子俊美聪慧。
如此种种,皆是溢美之词。
最要紧的,太子洁身自好,从不近女色。
这让京中一众勋贵重臣的人家都蠢蠢欲动,生出了一些念想。
太子帝位在握,若能定下婚约,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了。
乾清宫中,天子吊着最后一口气苦苦坚持好几天,却始终未能睁开双眼,
而就在今天,那口气终于散了。
不管他有多少不甘,多少惦念,现在都随之这口气烟消云散。
天子,驾崩。
丧钟响彻京都。
伯崇赶到,面上佯做了些许哀色,吩咐人开始准备后事。
满屋子的药味,血腥味,还有腐烂的臭味混合在一起。
姚皇后站在一旁,明明呆了几天,却还是无法习惯这种味道,有时候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已经被这种味道给熏透了。
这次太子没有带那只猫。
也是,上次那猫来的时候,就表现出对殿中味道的不喜,太子自然不会再带。
姚皇后想着,心中忽然有些微妙。
有一种,她还不如一只猫的嘲讽之感。
她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天子受伤很深,宫变之时,不知从哪儿射出的流矢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腔,上面淬了毒不说,又正在炎热的夏天,现在,他中箭的地方都已经烂了。
有时候姚皇后甚至忍不住想,让他这样吊着一口气活着,到底是孝心,还是惩罚。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而现在,都已经结束了,是因为什么,都无所谓了。
举行盛大的丧礼后,天子被灵寝被送往帝陵,太子周伯崇在群臣再三的请求下,登临帝位。
是为,建宁元年。
关于年号,内阁择了好几个呈上去,以供新帝挑选。
但新帝挑中这个年号,内阁几位阁老没想到的。当今不到及冠,虽看似温和从容,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实则强硬霸道,从不容人违拗。
当时则定年号的时候,伯崇选了一个建字,那剩下就是阁臣们来挑了,有人度量着伯崇的脾性,选了一个武,有人选了了兴,唯独这个宁,虽有人提议,希望天子行事能柔和着些,莫要太过刚硬,但大家并没有想过真的会被新帝选中。
几个阁臣们都觉着,陛下应当更喜欢建武,或者建兴。
可偏偏,陛下就是择了这个宁。
一群人心中猜测频频,却又想,帝王心思终归难测,以后行事,还是要小心着些才是。
可事实上,伯崇在看到第一眼,就决定了选宁。
他不要什么开疆拓土的武帝霸业,也没想过做中兴之主,唯一的念头,就是和莺时在一起,快活安宁的过完这一世——
倒不是那些他都不想要,而是都排在这个目标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