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入了周伯崇所居的院落,院落宽敞,寥寥几件陈设却分毫不显简陋,反而别有一番拙朴雅致。
值得一提的是,院中有一三层小楼,她见了立时分心,缓缓走了过去。
余光瞧见那抹碧色离开,周伯崇脚下一转,去了松树下的石桌处坐好,抬眼看着那女鬼一如生人般拾步徐徐走上小楼,而后凭栏看去。
漫天繁星之下,夜风拂动她的衣裙与青丝,恍如神妃仙子。
“说吧。”他道。
这么会儿的时间,亲卫也已经回过了神,结合之前侯爷让查的消息,隐约猜到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而是一个女鬼,还是十五六早逝的女鬼。
眼下这样,这女鬼是在缠着他家王爷?
掩下心中看热闹的好奇心,亲卫正要一一道来,便被周伯崇打断,说,“先说同姑爷有关的。”
亲卫一怔,眼神闪动间笑道,“若别人还真得好好说道,可若是姑爷,属下倒是知道一件事。”
没卖关子,他利索说了魏春华未婚妻那件事。
“这件事老夫人也是知道的。”他道。
侯府招婿,自然要查个清楚,这件事府上都是知道的,只是侯爷昨日才回府,所以还未听闻罢了。
周伯崇目光始终落在小楼上那抹碧色上,她转去了另一边,只能瞧见一抹衣角,就那样随风轻动,他指尖略有些痒,想要去握住,让它别飘了。
“柳家女。”他若有所思,原来不是留情,而是如此缘故。
“去查,我要知道这个柳家女的所有事情。”
亲卫立即应是,只是退下时目光不由扫了一圈。
侯爷如此说,想来那柳家女应当也随了魏家姑爷来了侯府,也不知是什么样子,竟让他们侯爷都上了心。
小楼只三层高,但站在其上,已经足够将大半镇南侯府尽收眼底。
今日侯府有喜事,满府的灯火都亮着,披红挂彩,丫鬟穿行其间,莺声燕语阵阵含笑,好不欢快热闹。
莺时不喜欢热闹,她喜欢安静,但她喜欢呆在安静的地方看热闹。
就像现在。
如此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周伯崇的院子还没看完呢,便从三楼飞下,飘飘然缓缓落地。
周伯崇不觉屏息,怔怔看着。
莺时一抬眼,忽然发现周伯崇正在看她,不由小小后退半步。
不知为何,每每对上周伯崇的视线,莺时都会不由的心惊。
她恍惚中总觉得,那双眼睛仿佛能看到她一样。
再凝神去看,周伯崇已经微的垂下了眼眸,正在把玩受伤的茶杯,莺时不由小小的吐了口气,心念一转,过去坐在了周伯崇对面的石凳上,撑着下颌看起了对面的人。
周伯崇已经调整好了呼吸,余光不动声色的注意着对面的身影,满脑子都是刚刚那抹碧色从小楼上翩然飞下的惊艳。
她不像鬼,反倒更像仙。
周伯崇忽然想,若他现在开口,一定会吓这个小女鬼一跳。
“看什么?”想着他就开了口。
莺时茫然的四下看了眼,没人啊,那他在跟谁说话,等等——
她惊慌的看向对面的人。
“小小幽魂,也敢出现在侯府,不怕魂飞魄散吗?”周伯崇直直的看着对面的莺时。
直觉告诉周伯崇,或许循序渐进慢慢来更好。
可自见到眼前的小女鬼后,那种不知何处升起的,隐隐约约的急切和渴盼却在不停的催促着他,让他同她说说话,亲近些,再亲近些才好。
反正,有魏春华在,她也跑不了。
周伯崇如是想。
莺时惊得往后飘出好远,下意识躲到了树后,捂着心口急促的呼吸。
虽然她早就已经没有心跳和呼吸了,但现在仿佛能忆起那种胡乱跳动心慌意乱的感觉。
不过只是片刻,鬼都做了,莺时自觉也算见了不知多少市面,不是那种容易大惊小怪的鬼了。
她搭着树,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立时就对上了周伯崇的眼。
似乎有些笑意?
莺时忍不住眨了眨眼,壮了些胆子,又往外探出了些身子。
“你…能看见我?”
周伯崇嗯了一声。
“坐。”他示意。
稍稍迟疑,莺时第一个念头是跑,可看周伯崇似乎没有恶意,她许久没跟人说话,不免生出些念想,再一想,周伯崇若真想对她如何,她跑了也没用。
如是劝说自己一番,她拐出了树后,盈盈一礼。
“之前小女子冒犯,还望侯爷恕罪。”想起自己之前都干了什么,莺时顿时耳热。
“无碍。”周伯崇话语微的缓和,免得惊走了她。
“坐。”他抬手示意。
察觉到他释放的善意,莺时心又放下了许多,稍稍迟疑后,缓步过去在周伯崇对面坐下,含笑道,“多谢侯爷。”
“喝茶。”周伯崇取杯倒了盏茶,放到莺时对面。
丝丝缕缕的茶香落在鼻尖,莺时眼睛一亮,忍不住垂眸看去。
自死后,她就再未接触到过人家的吃食,纵使年节供奉,也只是干巴巴的味道,她活着时也算锦衣玉食供养大,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死后如此,刚开始时她不知有多不习惯。
可再如何,这也是她一年到头唯一能接触到的味道,所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可这次,她竟然闻到了茶香!
是真正的茶香,不是那种奇奇怪怪如同混合了香火味的窝头味道。
少时父母为了让她知道民生艰难,莺时吃过一次杂粮窝头,之后十余年,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等到死后,才发现更难吃的,是混合了烟火味的窝头。
第3章 “我叫莺时,三月莺时。”……
莺时忍不住动了动鼻尖。
“茶香?”她惊叹,却也没忘了礼仪,先周伯崇颔首谢过他此举,才小心翼翼捧起茶杯尝了口,眼睛又是一亮。
的确是茶的味道。
周伯崇看着她惊喜的样子,心中一软。
“多谢侯爷。”莺时放下茶杯,再次认真谢过。
“不必多礼。”周伯崇扫了眼空荡荡的桌面,想着下次还是备上茶点才好。
“你是谁,怎么在侯府?”周伯崇径直问。
莺时顿时迟疑,她若说出自己是魏春华的前未婚妻,眼前这位镇南侯会不会为了他的外甥女将自己打散?
但再一想,即便她不说,他贵为镇南侯,若有心自然能查出来……
“我没有害过人。”莺时先小心翼翼的试探,“出现在侯府也是不得已,侯爷能不能放过我?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您眼前。”
周伯崇看出她的担忧,语气又和缓了两分,道,“人鬼有别,既你未害过人,我自不会除你。”
“只是事情总要说清楚。”
莺时心中忐忑,想过要不要说谎,可她自幼就老实乖巧,到底做不出那等事,稍稍迟疑后,就如实道来了。
“原来如此。”周伯崇平静道。
莺时心中紧张,说完一直低着头偷偷看他,见他说完这一句后就没话再说,并未能放松,反而更紧张了些。
“我,我不会缠着魏家兄长的,我一定离他远远的,若有办法,解除阴亲关系也可以。”她小心翼翼的表达着自己的想法,说,“求侯爷不要除掉我。”
都做了鬼,怎么还这么单纯。
周伯崇有些无奈的看着她。
自始至终,莺时虽担忧害怕,却从未动过伤人的念头,也没想着逃跑。
谁家小鬼像她这样,真是……傻乎乎的。
“除你做什么。”周伯崇哄她,将话说的云淡风轻,“周家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莺时心下一松。
虽然周伯崇话语只是寥寥,可他这样的大人物,没必要骗她,所以这几句话就已经够了。
“只是,人鬼殊途,你不许再靠近魏春华夫妻。”
“以后,你就呆在我这院中吧。”周伯崇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腹,带着的玄玉扳指随之微动。
“好。”莺时没有多想,乖巧应下。
对她来说,呆在哪儿都一样,再加上周伯崇能看见她,能跟她说话,她反倒有些期待。
若以后一直都能有人跟她说话就好了。
太乖了。
周伯崇想,说话间外面的动静渐渐散去,宴席差不多要散了,想必魏春华也该洞房去了。
他注意着莺时的神情,见她自始至终都未如何在意,嘴角不由微勾。
“你的名字是?”他问。
莺时稍稍迟疑,按理说女儿家不该对外男说自己的名字,但她已经是鬼了,这些年不知道见过多少外男了,所以,似乎也无须在意?
“我叫莺时,三月莺时。”她轻声说。
周伯崇心中默念,面色不动,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这让莺时心中的忐忑随之散去。
“以后你就呆在这里。”周伯崇将人带到楼上的小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