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甘做替身_卿顾我【完结】(179)

  可是渐渐地,随着魔族的陈述,他开始意识到池倾正在离他远去。

  那种远去甚至并非客观,而是他终于极其主观地意识到了,那个在三连城中与他孤独相依的少女已经消失了——且不说他如今无法摆脱魔族的控制去寻她,就算寻到了,又如何呢?

  那个会在长夜默默守在他身旁的女孩,那个会安安静静地给他擦拭伤口的女孩,那个会伴着花月楼遥遥的乐声,在窄小的柴房为他跳舞的女孩,早就已经不在了。

  哪怕再次与池倾相见,他见到的也只会是妖王金枝玉贵的妹妹,是另一个辉煌而触不可及的符号。

  他的池倾呢?他费尽心思救出三连城的池倾呢?

  他寻不到她了。

  藏瑾是个冷静到冷淡的人,他领悟了魔族的那些陈述,并且很快想明白了这些。他看清了池倾与自己的差距,心中生出遥遥的苦与怨。

  这种苦怨没有源头——他能恨谁呢?谁都没错。

  恨命吧。

  或者,去恨那个试图操控他的,令他难以摆脱的魔族吧。

  藏瑾戴上欢喜面,从此融入了蟮镇的魔族之中。

  他知道自己与其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或许还是死了更痛快,可是他死过一次,他知道濒死的感受是何等绝望。如今的他,虽然没有心跳,可他还有意识,还能动弹,他的手脚听从他的指挥,他的体内仍有力量能被驱使——是啊,他至少,还有力量。

  对于力量的渴望,以及对死亡的阴影,成为了藏瑾这样将就苟活的理由。

  他依旧迷恋持刀挥剑时的感受,于是以此日夜精进自己的修为。在那段时间中,他简直如同武痴,人族的修仙入道之法不再适用于他,他便改了魔修的路数修行。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是非善恶,正道邪道对他来说差别也并不大,那些在他眼中,无非是“器”。器为我用,他痴迷的是那种能够尽在掌握的实感。

  藏瑾就这样沉进了自己的世界,拖着那样一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的身子,慢慢自洽地活了下来。而与此同时,那附身于欢喜面的魔族,竟然也安定了起来——藏瑾不再想着挣脱它的控制,它便也变得很乖,像是被藏瑾持握着的另一个器物。

  一年的时间过去的很快,一切的转变也即将到来。

  变数就是那个夏夜。

  藏瑾记的很清楚,他在那个夜晚,再一次拿起了谢家的《踏星剑法》。

  第一次看到这册剑法的时候,它只是一本躺在三连城书舍中无人问津的剑诀。《踏星剑法》不是什么不世之术,修仙界早就将其传遍,但凡握剑的,多少也都能使出一两式。

  只是大家也都知道,要把《踏星剑法》学好,其实并不容易,而能把它发挥到极致的,恐怕也只有天赋异禀的谢家之人。

  谢家掌门以剑入道,承位的门槛,便是这剑法。

  藏瑾一页页翻着那册剑法——当年在三连城时,他也曾这样认认真真,一招一式地拆解、记忆、修习过它。三连城中的人都知道,他是用刀的好手,可他自己明白,他的剑并不逊于刀。

  他知道自己学得好《踏星剑法》。

  指尖停顿在剑法最末的那一招。藏瑾的灰眸暗了暗,片刻之后,他将那册剑法合拢。

  乍然,剑出鞘。剑气破空,那响声清冽而冷厉,分明不带任何灵力,分明只是招式而已,却浩荡如燎原野火,其侵略之态、铮铮意气,恰合当世对于这套剑法的解读。

  天下间,少用人能以这样凌厉的傲气挥出这套剑诀。

  夏夜蝉鸣骤歇,繁星不闪,风与光都仿佛在藏瑾的剑下停滞。他挥剑的速度很疾,心跳却比之更急,他感到自己的某瓣灵魂正随着他的剑,呼啸着冲出体外,他恍然感到自己重新活了一次,化为了全知全能的万事万物。

  然而,那样奇妙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一刹——至最后一招,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长剑脱手而出,深深斩入巨石之中,嗡鸣不断。

  藏瑾喘了口气,离体的魂魄骤又撞回胸腔,他跪倒在地,冷汗如瀑而下。

  《踏星剑法》的最后一招是血盾,当年他为救池倾挥出这一招,从此绝命于妖域……从此,也再也挥不出这一招。

  濒死的惧意逼得他丢了剑,他撑着地,脑海中却翻腾而起了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那是他从未去过的修仙界天都。

  灯市,花灯绚烂,样貌温柔的女人笑着将他抱入怀中,他盯着她唇瓣开合,吐出哀婉又满是爱意的字句……

  庭院,暖洋洋的日光下,他被许多锦衣华服之人簇拥着,在一个又一个怀抱中辗转,最终回到一个踏实沉稳的怀抱,他对上他的眼睛,笑起来,生出小手拽他衣领上的金纹。

  周遭有人打趣起来:“家主抱着小公子便不愿撒手了,一会儿小公子抓周,可要抓着家主不放了。”

  谢渭哈哈大笑,将他放在那布满了各色抓周物什的大案上。他茫然无知地爬起来,笔墨纸砚、经书佛珠从他眼前而过,他没有理睬,继续爬,爬了一圈,仍然回到父亲身前。

  小小的孩子,伸手摸向谢家家主腰间的令牌,没有握住,最后紧紧按住了父亲的剑鞘。

  那是家主的剑,那是象征着修仙界剑道巅峰的剑。

  周遭一片寂静。

  谢渭的声音在他记忆深处如此清晰,似叹似赞:“谢衡瑾,吾儿……”

  意识逐渐回笼,盛大温情的一切如梦幻泡影消散。

  魔族蟮镇的夜幕下,躺着一个冷汗淋漓,不人不鬼的少年。

  蝉鸣重新喧嚣,星河再次流转。他睁着眼,望着天,感受着那黄粱一梦般的苦与怨。

  原来他得到过,原来他失去了。

  原来他又失去了。

  藏瑾惨笑了起来,他想起了很多,最终从记忆深处剖出了一个名字。

  谢衡玉。

  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本该是他的人生。

  一切的苦怨和不甘,就在这样一个夏夜有了靶向。

  他恨谢衡玉。因为他不只是藏瑾,因为他曾是谢衡瑾。

  第150章 是他…以命换了他的倾倾。……

  “拔剑吧。”

  光阴流转,在那个夏夜过后的许多许多年里,对于谢衡玉的怨恨,在藏瑾心中不断地纠缠滋长。

  他藏身于魔族边陲贫瘠阴暗的小镇,孤零零地握着他的剑。那双星灰色的双眼冷淡而阴郁,死死注视着千里之外的天都谢家。

  如果没有对比,如果他从未恢复年幼时身为“谢衡瑾”的那点零星记忆,或许他不会活得如此痛苦,如此不甘。

  可不知为何,自从藏瑾在那个夏夜再次使出踏星剑法后,他的记忆仿佛就被钻开了一个小口,过往那些……甚至尚在襁褓中的画面,如幽幽微光不时透入,将他刺得愈发难堪。

  彼时的谢衡玉在修仙界,正是芳名远扬,如日中天之际。藏瑾却如同孤雏腐鼠,置身烈日之下的阴影处,以满心怨愤,瞧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天都玉郎。

  昨日,他闻他拜师剑仙,习得清光剑……今日,他又见他入主白马盟,盛誉天都……

  这些,他谢衡玉做得成,莫非他藏瑾……做不成么?

  即便自三连城长大,可藏瑾心高气傲,自淤泥之中挣出,伤过痛过,却哪有一日低过头?他自认自己并不逊于谢衡玉,如今云泥之别……无非是……

  因他姓了谢,因他占了他的一切。

  藏瑾这样不甘,这样怨恨,即便他从未与谢衡玉说过哪怕一句话,但对其的恨意却远远盖过了对魔族的那些。

  仇恨模糊了记忆和理智,于是,在浑浑噩噩的某日,他顺理成章地向魔族投了诚——很正常不是吗?他本就被魔族操控着这副破烂不堪的身躯,修习剑术的每一分内力也都由魔息转化而成。

  原本,他融于蟮镇,便没有任何一只魔察觉到他的异样。

  或许,他早就是魔族了。

  藏瑾彻底沦为魔族的走狗,以城主之名,带着满身魔息,重新回到了蟮镇。魔族对他的操控并没有加剧,只是他自己也早已与那张欢喜面密不可分。

  他在蟮镇又待了很久,久到他在蟮镇开凿了一口枯井,久到那口井容纳了他全身源源不断的魔息,聚少成多,竟成为了这座边陲小镇全部的魔息之源。

  藏瑾逐渐明白魔族力量的来源,魔族百姓以魔息为生,而那些源源不断的魔息,皆是来源于世上万万人解不开、剪不断,苦痛交织,日夜壮大的心障。

  心有业障,即生魔。

  便是因此,魔族往往趁乱而起势,盛世则蛰伏。

  藏瑾有时会去蟮镇的那口,集了他全身魔息的井边呆坐很久。井中无水,却完完全全地映出他丑态毕露的模样。

  他如今……到底算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话又说回来,在蟮镇的那几年中,他心中除了修炼与怨恨,偶尔……还是会被一些别的事情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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