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甘做替身_卿顾我【完结】(66)

  对于阮鸢说的这些,她听在耳朵里,心头一下下地揪紧,可脸上只是淡淡的,仿佛连应答都不惜得说一句似的。

  阮鸢耐心地同她解释道:“圣主,您也知道之前的那几位公子,到您身边来,总是有些图谋的吧?名利、权势、金钱……但凡被您看上的人,不论出身如何,之后日子总会好过上许多。他们来您身边的时候,已揣着一颗满满当当的心,您给予他们的东西,无非是再让那颗心充盈几分罢了。”

  “可是对于谢公子而言,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因此,即便您给予他的那些……和您给予其他公子的都是一样多的。对于谢公子而言,那却已经是全部了。”

  池倾闻言抬起眸,似笑非笑地凝着阮鸢真挚的双眼,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却显得风流又轻佻:“可是阮鸢,我将长命花都给了他,这还不够吗?你……是不是太替他说话了?”

  阮鸢没想到池倾的这个问题如此尖锐,一时怔愣,许久才踌躇着小声道:“圣主,您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越是您在意的东西,您便越会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来。对于谢公子……难道也是如此吗?”

  “咚”的一声闷响,池倾掌心那一半的橘子落回盘中,她用力捏着手帕擦了擦掌心,微凉的目光投向窗外,说不清的情愫在眸中泛开,像是凉夜的寒星。

  “没有,”她轻声道,“他不是多重要的人。他来求花,我给他了,他也自愿留下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谁也不亏欠谁。”

  她仿佛是强调一般,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即便他如今救了我,我……我不欠他的。”

  阮鸢久久注视着池倾的侧脸,声音柔和:“既然如此,圣主之前命我查明的事……还需我回禀么?”

  池倾蹙眉思索了一霎,才想起来阮鸢来修仙界之前,她曾命她暗中探查谢家求花的真因。只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她早就把这件事全然淡忘了,若非阮鸢今日提及,池倾可能都不会再想起这事儿来。

  只是阮鸢这话的意思……

  “听你言下之意,此事与谢衡玉有关?”池倾摇了摇头,“不该啊。”

  “正是因为与谢公子无关。”阮鸢抬手拾起盘中的半只橘子,一点点嚼碎吞了下去,汁水混着嚼烂的果肉从滑进喉中,是让人清醒的酸度,也是池倾很喜欢的味道。

  然而阮鸢却不太吃得惯,她此刻只觉得那酸味从口腔一直渗进胃里,勾起了她太多不好的回忆,连带着语气都微微发涩:“谢公子……如今已是谢家的一枚弃子了。”

  与人族大多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开头类似。

  在谢衡玉动身前往妖域,或者更往前推一些——在谢家第一次动身前往妖族求花那日之前,谢家家主夫人唐梨缠绵病榻,于无数个深夜,反复梦到了自己的孩子。

  唐梨出生于修仙界的世家大族。待字闺中时,她是钟鸣鼎食之家中,受尽万千宠爱的幼|女。而嫁入谢家之后,她与谢家家主谢渭琴瑟和鸣,也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在唐梨繁花似锦的半生中,经历的最大磋磨,就是独子的早逝——这件事,是插在唐梨心上的一把利刃,也果然成为了她此后最大的心病。因此,唐梨每晚梦到谢衡瑾,对于谢家人而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在唐梨最初梦魇的那几天,大家只当是家主夫人的心症更重了,于是担忧有余却又有条不紊地,请了天都最好的医师驻扎谢家,每日为她把脉看诊。

  可是唐梨的情况一日又一日地颓废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朵缺水的花,恹恹地,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一周之后,原本只是精神不济,身材却还算是匀称的家主夫人,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谢家众人终于察觉到事态不妙,于是名贵药材与各路医修便如流水般源源不绝地进了谢家的门——这其中鱼龙混杂,甚至不乏许多挂羊头卖狗肉的庸医乘虚而入,一时谢家为了排查虚实,个个忙得人仰马翻。

  但即便如此,唐梨的病情还是不可遏制地逐步加重。

  直到一日,一位神神叨叨的乞丐路过谢家的门口。他头发蓬乱,身着一身看不出本色的脏袍子,腰间系着两只葫芦,手持一个长长的竹杖,足下生风般绕开了谢家守门的侍卫,绕开了外门的修士和剑阵,如入无人之境般,一屁|股直接坐在了谢家内门前的山门前。

  然后,这乞丐在内门修士震撼的目光里,一边喝着葫芦里的酒,一边醉醺醺地讲了一个故事。

  阮鸢说到这停顿了片刻,她脸上的神色并不像是在卖关子,反而有点踌躇,有点挣扎——像是对即将出口的这个故事也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池倾看了看她:“说吧,这是个什么故事?他总不至于说谢衡瑾并没有死,而是在趁此机会托梦给谢夫人吧?”

  阮鸢的神情扭曲了一下:“差、差不多。”

  池倾笑了笑:“哦,曾经妖族也有类似的骗子忽悠过我,后来他被我给打了。”

  阮鸢道:“但是问题在于,圣主您当时虽然没有相信那骗子的鬼话。但谢家之人,却对这乞丐所言……堪称深信不疑。”

  池倾有些诧异地蹙起眉:“为何会深吸不疑?难道这乞丐说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阮鸢道:“这倒也不是……一开始的时候,谢家也没人相信他的话。不过是因为忌惮这人能够随意出入谢家外门的本事,才客气将他多留了几日。”

  “但谁知道,就在这老人出现的三天后,谢夫人半夜乍然惊醒,疯了似地说要将儿子带回来。那晚谢夫人五脏六腑逐个破裂失血,整个天都的医修在谢家忙了一整夜,才勉强将谢夫人从鬼界捞回来……”

  池倾皱了皱眉,眼前忽然浮现出谢衡玉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有些不悦地冷声道:“哦?所以长命花是用来救谢夫人的?”

  “不是。”阮鸢深吸一口气,“这故事到这儿才刚刚开始……因为就在谢夫人出事当晚,谢家魂塔中,有一盏黯淡了多年的魂灯,突然重新亮了起来。”

  她小声道:“那是谢衡瑾的灯。”

  第54章 只有谢衡玉受伤的世界…

  人死可以复生吗?不能的。

  不管是在修仙界还是在妖族,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古至今就只有一个。

  根骨平庸,难以修炼的凡人,在短短几十载的寿数结束后,将会踏足渺茫虚无的鬼界,沿着忘川一路向前,轮回转世,再次来到世上——许多人将这种轮回当做对于前世苦难的报偿,仿佛这勉强也能算作“重获活一次”的机会。

  可池倾在生死之事上,悲观到近乎麻木。

  且不说

  修炼到一定阶段的妖族和人族修士身死之后,全身灵气将化归天地,并没有什么轮回转世的说法。哪怕真的能够重新投胎,池倾也不觉得投胎之后的那个人,和前世会再有什么关联了。

  这种悲观的生死观对池倾的影响很大,以至于当妖族的骗子忽悠她给藏瑾买什么“招魂”的法器时,她一气之下,直接扬了对方的摊子。

  理智的时候,池倾其实不太愿意想起藏瑾——毕竟他的死亡是件如此明确,明确到完全不容置疑的事情。

  当年血盾开启,妖族最好的医师用尽千方百计拖着他的性命,而她则在烁炎的帮助下,笨拙而竭尽全力地适应自己突然爆发的妖力。她几乎试尽了所有的方法,争取在藏瑾的生命迹象完全消散之前,炼出那朵活死人肉白骨的长命花。

  当时没有人看好池倾,即便她初化真身后爆发的妖力在整个妖族历史上都堪称罕见,可要在那样低的品阶炼出传说中的长命花,其概率估计比从深海里捞出一只生龙活虎的大雁还要再小一些。

  可那样小的概率,她偏偏炼出来了。

  可也是那样小的概率,藏瑾却没熬到她炼出长命花的那刻。

  那是个苍凉的秋季,山巅吹来的风好似能将人心里的希望之火都熄灭一般。池倾站在山上,身后的松柏、梧桐、银杏,以及许多其他品种的树木正疯狂地落着枯叶,大风一扬,那些叶子与藏瑾的悬棺一同往山谷中而去。

  池倾那时觉得,她灵魂中的某一个部分,一定也和那些落叶一道落进那安置悬棺的石缝中去了。

  因为那么多人同时见证了藏瑾的离世,因为她亲手触摸过他毫无起伏的冰冷的尸体,因为她亲眼看到那口悬棺如何将他安安稳稳地送入山谷。

  她再也没有任何自欺欺人的理由,去告诉自己藏瑾还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她是再也见不到他的。

  这样的心念那么强烈,强烈到即便池倾此刻听到“谢衡瑾的魂灯重新亮起来了”这件堪称荒唐的事,也完全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她只是嗤笑道:“可是有人装神弄鬼的概率,远比死而复生要大得多吧?”

  阮鸢好似早就料到池倾会说这话,十分认真地同她解释了一下魂灯的原理:“……简而言之,谢衡瑾出生后不久就测过血脉灵根,说是举世无双的天纵奇才恐怕也不为过。这样的人生来就适合修行,因而魂灯灭了就是灭了,没有轮回转世,也不可能再重新聚齐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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