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这个吗?”
眼前被递来一包旺旺小馒头,严晨愿眼巴巴看着代澜,她伸手拿了两颗投进嘴里:“谢谢。”
——“没事。”
——“小澜,小晨。”
欢快语气和深思熟虑的沉吟声碰撞,代澜提起精神,回望向坐在左侧,从出了办公室后情绪就明显不太对劲的易可灵。
后者双手肘撑在竖起的膝盖上,托着脸,出声也烦闷:“我突然在想,这里还值不值得继续待下去了……”
“这是怎么了?”比起易可灵才干了一个月突然说要走,代澜更担心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
毕竟前有姚洛,盘靖,后有陆树广。
“怎么突然这样想……”太过不可思议,严晨愿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更是滴溜溜地圆。
易可灵放下右手,露出忐忑不安,却尽力用微笑掩饰的侧脸:“其实……唉。”
“没关系,如果你说不出来,但是有这个想法,可以慢慢想,如果你要辞也没什么,觉得不舒服就离开,岗位流动很正常。”易可灵的神色着实让代澜担心,她抬手抚上她的背脊,和从前宋汝然做的一样。
“我只是想起我上一份工作。”她缓缓道。
“来这里之前,我在公司里举报领导性骚扰,被辞退了,”易可灵念那三个字,念得很轻,“然后我试着找一份环境可以公正,大家都相处得很好的工作。”
“可是这很难。”
“后来我看到了《多维》。”
《多维》里的敬老院处处友善,正巧易可灵看见招聘信息,于是连忙报名,却没想到进了院才发现,不公正的事就在眼前。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护工能这么肆无忌惮。”易可灵停顿,而原本满口嚼着零食的严晨愿,此刻也正色:“我也。”
易可灵紧接:“说到这个,小澜你知道吗?我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她的目光灼灼恍若要击碎代澜的沉静,倾诉着不可置信:“……甚至一度觉得,你们都是骗子。”
“我俩发现以后决定闹大,结果后来涛哥才告诉我俩,你们已经在行动了。”
“但是直到现在……”她无力垂头,可紧接着随着语音越诉得激动,“一个月了,什么也没有!甚至为了不让那两个护工伤害老人,感觉我们都被挟持了一样,一直在帮他们填漏洞!”
“这个地方是个无底洞吧?一直在吞噬着有良知的人的善心……”
“你们真的有行动吗?”易可灵的笑那么破碎,她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可是事实却一遍又一遍告诉她,这不可能,这世界上就没有乌托邦,“有也很无力吧?不然为什么连陆姨也被调职了?”
代澜沉默,这些事实她无可辩驳。
严晨愿攥紧零食吃空的塑料袋,从手心传来“咯吱咯吱”声,很刺耳,但是现实:“这里可能真的没有救了,找不到人帮忙,也不会有人愿意帮忙了。”
“敬老院和村委有对接,你们的‘友棠居’都可以被轻而易举打断,原来和你们接触最多的陆树广也被欺压……这里基本上都是人情世故,陆姨说得对,我们这些外来人,怎么都掺和不到人家的底盘。”
可是……
代澜想,她还能有一句可是。
抚着易可灵肩膀的手长时间不语,临走时才拍拍。
她缓缓起身。
没有低血糖头昏眼花,也没有四楼足够远眺的基石,可是这次她望得更远了。
“可是……”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广场,隔着村口,接连驶来几辆车。
“可是什么?”他们昂头看她,还在不解。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好像时间到了。”
第96章 黛蓝也填补我
不说大棠村,暮镇乃至朝安县这几日都动荡得很。
二十七日上午,有传闻称,县政府来了一队人马直闯会议室,把正在开会的县长和某几位领导带走,暮镇的人们还在质疑消息可信度,下午警车就开进部分村委会,坐实了传闻。
村头巷尾的八卦流通点都议论纷纷,说哪个官原来是“笑面虎”,哪个领导真是活该,终于大快人心。
后来镇上又说那几个地痞流氓真的消失,跟在屁股后边的小混混也抓的抓,散的散,半夜终于不用被改装车引擎的狂浪吵醒,好像也不用再害怕出行,商家也不用提心吊胆上供那些“吞金兽”。
传闻传闻……传闻好似一股风,吹过大街小巷,吹过犄角旮旯,吹过山,吹过田野,跟着几位老人吹进了暮镇敬老院。
代澜在理疗室门口的木椅上坐着玩手机,耳朵分心听老人们躺在按摩椅上秀自己如何消息灵通。
这些事她早就从吴楠涛那里得到了详细版本,还看到了关于此事发布的“红头文件”。
的确,这传闻所言不假,她百无聊赖,正好翻到陆树广最新一条的朋友圈,是丰盛的饭菜以及她和乡亲们在“友棠居”门口的合影。
中年女人善用美颜软件,不论男女老少,P得白嫩细腻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配文是:“感谢大家的支持!新职位,新征程,未来将一如既往为人民服务!”
底下几位三部成员都在恭喜陆树广升职村副主任。
代澜点了个赞,下一秒,旁边也出现了一个赞,是余渔的头像。
她没犹豫,点开余渔的对话框,刚想说些什么,又退出,还是选择了《多维》时的七人小群:“上午那两个被带走了。”
“是我想的那两个吗?”果然,余渔秒回,得到肯定答案后立即兴奋,“!太棒了呜呜我们成功了!@所有人_快出来看!”
“当时是什么情况?她们什么反应?是直接被抓了还是只带回去调查?”
代澜想了想,噼里啪啦打字:“应该是先调查吧,或者做证人?”
自从流言传出,敬老院内氛围也微妙,但这次来源并非是安心颖和李小时的盛气凌人,形式逆转,这回可算轮到易可灵、严晨愿看笑话。
事发后在院内偶遇两人时依旧狐假虎威,后来应该是确认倒台,心态开始动摇,和代澜他们迎面碰上时眼神也会回避。
也许是觉得不论如何合约在此,而且高官亲戚被抓也和她们这些小喽啰无关,第三天,她们又恢复趾高气昂。
然而还没自我疏解成功多久,一切侥幸念头断在第四天上午,也就是今天。
代澜带着警察来到护工宿舍时,这两人还在睡大觉,一点没身为护工的自觉,起来看见警察还以为是做梦,紧跟着才是惊吓,在恐慌和心虚中随便收拾了一下就被带走。
易可灵也按捺不住,在人群之外偷偷抹眼泪,严晨愿可就激进多了,看她们缩头缩脑的样子,即便知道这次可能只是去参与调查也还是过瘾,当面把以前她们骂过的,一句句阴阳怪气回去,绝不委屈自己。
而安心颖和李小时这次学乖,一句不敢回,只能见缝插针般,趁警察同志不注意又瞪几眼,可惜毫无攻击力,还不如先可怜可怜自己。
“不是吧,她们还敢瞪你,大胆!快告诉我你一定瞪回去了!”宋汝然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和余渔一连串发了好几个冒火气的表情包。
当时吗?
代澜抬头,思绪跳脱方框之外,恰好遇见院里绿树的顶,风一吹便漾开,阳光下叶片粼粼,骤然模糊视线。
心情居然很平静。
想象中该如何波涛汹涌呢,到来时竟这么平静。
为这一天,她准备了好久啊,久到《多维》结束之前,久到余渔和她表露合作之前,甚至久到《多维》开始之前。
真是好久好久。
计划从一开始的,只她一人的决心,慢慢变成两个人,后来有人非要加入,变成三个……七个。
只不过想到这份“非要”的决心……代澜还是无法止住唇边笑意。
她感恩他们。
是余渔“非要”留下,在节目之后假意录制VLog,实际是等待安心颖和李小时放松警惕,再暗中记录虐待证据。
是宋汝然“非要”帮忙,定制居家摄像头,捐献给敬老院方便照顾老人,实时监控老人健康,同时减少被欺负的可能性。
是高荔“非要”帮忙,辅助制定收集证据举报的计划,告诉代澜如何向正国官方检举,材料如何保密上传。
是徐扬帆“非要”帮忙,托专人汇总并整理从敬老院上传的摄像、录音等证据,并分类存档,备份。
是何子游“非要”帮忙,私人律师配合徐扬帆的专人,负责计划全程法律顾问,关于证据如何合法采集,如何确保证据有效,哪些需要额外注意,一一完善。
吴楠涛说是看淡,对代澜的计划持观望态度,实际也默默帮忙回收摄像头,把有效的材料摘出来上传。
每一环,每一步,如果没有他们,她的理想主义,他们的理想主义,不会这么轻易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