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很稳,她一顿,回头在瞬息变故中完全怔住。
早被冷香萦绕,她视线相触的另一双眉眼衍出与片刻之前疏离截然相反的盈盈温柔,再附话语请求。
“还是让我来拿吧?”
挽留的手随之松开,不是自作主张而是征求意见。
代澜眼神自然下意识去寻先前看见的红痕:“你抬太久了,都割出印子了。”
“没事,我隔着衣袖抬就好,”何子游貌似没想到她帮忙竟是这个理由,闻言一愣,旋即更多笑意缓缓渡上脸颊,双臂等在箱子底下,做足准备,“来吧,给我。”
“好吧。”
一个箱子,和着人心兜兜转转,也算有趣。
“咳……我——”姚洛右手食指忍不住蹭蹭鼻尖,很快又揣回外套兜里,本就不是能藏不住事的性子,鼓动的口袋更是暴露他纠结思绪。
何子游显然对这位“歌迷”关心得很:“小洛要一起去是吗?”
“……对,呃要不然我等等再去好了,和奶奶再待会儿。”
“不是说要去买东西顺路吗?”
“啊,没事,你们录节目吧。”
“小洛你真是太客气了。”
……
“小澜澜!”
此刻一行人早已绕出盘靖家路口,余渔眼神扑闪着八卦的光,特意等了她几步,手臂立马如藤缠上代澜的。
昨日初次见面还以为她是个文静淡定的主,现已全揭开面纱了。
“刚才姚洛跟你说啥呢?”
“什么说什么……”代澜不解。
“就是你和荔姐去关门的时候。”
她才醒悟。
方才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盘靖家,她和高荔则落在最后帮老人关上因生锈而不好推的大门。
本以为姚洛推了盘靖进屋后便不出来了,谁知他又重返。
不过这次男生似乎有些冷了,两手互相搓搓生热再捂进口袋,隔着铁艺门朗声问两人。
“过段时间志愿小队还招人吗?我想带两家老人去敬老院参加你们的活动,顺便也做志愿。”
刚才的小挫折好像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情绪,很快转头又振作。
这些问题当然还是代澜清楚,浅浅交代后又嘱咐有问题微信联系才离开。
“只是问能不能加入志愿队,还有能不能带老人去敬老院玩。”
“哦……我还以为有什么别的事呢。”
“嗯。”
得到答案,又见代澜没好奇的心思,话题撂在半空停顿,女生也索性歇了继续的念头。
不多时宋汝然又有事唤她,当即爽快地松了手朝前面的人跑去。
只是代澜还未来得及从防御线后退,恍然听闻另一道懒散声线在几乎道破那份“别的事”的边缘蜿蜒。
“你能猜到她想说的事是什么,对吧?”
第13章 挼蓝她的意愿
他们正巧穿过小巷,自建房攀出的窗户将天光遮挡,沿途石板惹青苔,在逼仄中潮湿。
这问句很轻,却像一杯颜料随意撒在冰面上。
初始僵硬的冰将颜料隔绝,可随着时间流逝,清晰可见颜料缓缓渗入,钻透防御,让冰不得不面对遭受侵略的事实。
无可抵抗,代澜的后颈似乎被制住,全身乃至肌肤关节都在厚衣下绷紧,下意识去寻找周围是否有摄像机。
并没有。
甚至,原来他们早已落在队伍最后。
小巷曲折为两人与前方人群巧妙隔开一方隐形的空间。
他们进入了一个秘密匣子。
何子游的问句反复在耳旁播放,这让代澜有些晕眩,静谧将她的感官体验放大数倍,心脏的搏动是那么明显。
如一根银针准确扎在她竭力隐藏的部分。
冰在权衡与侵略者谈判的方式,是继续逃避,还是直面。
“我知道啊。”
这话如叹,忠于事实道出比逃避更让人释怀,代澜还是放过了自己,选择在何子游面前暴露小部分内心。
可她的心依旧紧绷。
也许是出于安全通道里共同的秘密,或者是知道综艺结束后,关系会再度退回原位,她抱着侥幸在坦诚和逃避之间辗转。
胆战心惊地自暴自弃。
“我知道姚洛他喜欢我,很明显不是?”
她希望自己能坦荡地承认一些隐藏在礼貌下的暗流。
但话说出口才发觉一整句话是那么颤抖,双手将皮包肩带抠死,细绳硌得肩上发痛。
他会这样问是不是以为我故意钓着姚洛?我是个别有目的的人?
明明一切不是、不是……却还是会轻易将自己推入极端的道德审判。
无法掌控情绪的方向盘,在偏执揣测中疾驰。
代澜齿下紧咬唇,反复磨着那处充血肿胀不放过,丝毫不敢瞥一眼身后人的反应。
短暂时间里,等待回应时思绪百转千回。
可这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问句,为何就能让自己如负千斤重?
她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好……”
就这么一个字?代澜等待着他说下一句,可似乎落空。
周遭只剩行经高低不平石板时的脚步声,她提着心,终于忍不住迅速回头望了何子游一眼。
楼间光影交替渐变在抱着塑胶箱的男人脸上,她撞破平常熟见的温柔秘密,窥得他紧扣的眉头,面孔流露出似是应对之外,脱离掌控的无措。
以及覆在眸上,那层隐隐流动的雾灰忧虑。
之后才是慢一拍切换的慰藉容色。
她以为他问,是想逼着她说些什么,包括对某种“喜欢”的看法。
可如今,代澜看不懂了。
那句“怎么了”甚至不用她问出口,何子游就抢先温声:“嗯……我也是后知后觉,在想刚才打断你们会不会违背了你的意愿。”
“仅此而已。”
我的意愿?
代澜直视前方,摄像机此刻并不对准他们,甚至离他们很远。
她走在他前面,距离不过几步,仿佛有可靠屏障,虚空中承住一点身体里真实存在的核心。
那是她丢掉的方向盘。
错愕中从喉咙里喘出一口气。
这口气似乎揣在怀里许久。
此刻才迷迷糊糊醒悟,在得到答案之前的情绪似
乎是有些失控的。
很轻易将他人的原意,甚至在不知晓时,会意跑偏,但这并非是自己故意。
而身后的男人发觉了,但并未拆穿,惊险地接下了这一球。
原来他是担心,如果我也喜欢姚洛,而他刚才打断男生的帮忙会让我不高兴……
“我”的感受很重要吗?
似乎在迷雾中行走,在钝感中浮沉,但当务之急是先澄清何子游纠结的问题。
可别让他为我苦恼……
“没有不开心。”
“而且算是你帮了我。”话赶话,她再度补充,回忆几十分钟前,那种窘迫依稀存在。
房上坠落一滴今晨的雨,恰好在她额上。
清清凉凉,伸手拭去时听见背后人终于松懈:“好,那就好。”
有命题依旧存在,但他们已向往小巷之外,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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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出太阳了诶。”众人依次从小巷里走出,没想到恰好有阳光从云层间落下,徐扬帆昂头,以手感受来之不易的阳光。
宋汝然笑道:“过会儿水汽蒸发就闷起来了。”
谈笑间第二户近在眼前。
相较于盘靖家自带花园的小院,赵奶奶家更小。
只是简单的一层平房,三房一厅,在大棠村,这样的房屋更普遍。
“盘东久!”陆树广照旧直来直往,离着还有几十米就将坐在屋前石阶上的老人大喇喇喊出姓名。
盘东久穿着黑色短羽绒又双手揣兜,头圆滚滚身子也圆滚滚,不知套了多少层的棉裤坐下小腿都漏出半截。
陆树广接连叫了几声,老人这会儿才缓缓转头。
徐扬帆实时锐评:“得嘞,又是个耳朵不好的主。”
一路靠近,代澜看见他眼睛眯了又眯,最终才凭借陆树广后面继续叨叨的什么话认出她,困惑神情舒展笑意。
“小陆啊,啊……?”仔细辨得来人,他话语又停在唇边,视线在代澜一行人之间来回扫。
白头发剃得极短,老人手掌从后脑勺使劲摸到额头来回好几遍,伴着“沙沙”声问:“这,你们谁啊?”
代澜在陆树广喊人时就赶紧走上前排,为的就是帮忙解释这情况。
得知是在录节目,来人还都是大明星,盘东久听后只憋了句“哦”。
正当代澜以为可以进屋时,老人突然伸手一抓陆树广,又朝他们念叨着:“等等等等!”
看来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她跨上台阶的脚默默缩回,退到离两人几米外。
趁这插曲来临,余渔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又挽上来,如今代澜也习惯了她随时随地要贴贴,放任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