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故事[救赎]_蓝色星尾【完结】(32)

  好想发疯……

  可代澜找不到任何人倾诉,与其说是找不到,不如说是宁愿不找,她害怕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嫌弃自己是个累赘,连呼吸都是对世界的过错。

  她尝试一点点呼出空气,不再吸气,幻想自我是条鱼,沉进海里,可忽然手机又挣扎,催促她快回来,快些回应他人的呼唤——

  最终还是回到人形态。

  屏幕在被窝里散出光,代澜虚着眼努力适应,视线落在那行来信人的姓名上。

  还是他,何子游。

  指尖滑动得僵硬,代澜眼皮很重,可字句依旧缓缓穿过迷雾来到身边,仿佛透过一扇小小的窗望见男人敲打键盘时是如何反复斟酌措辞。

  “相比起从前,我们好像都改变了,阿澜,我是说,我也是。”

  区别于往常听过的那些高高在上,他一句话将自己放置在与她同等水平线上。

  是的,他们都变了。

  从前都说她炽热得要命,谁有困难都要帮,一天二十四小时让自己忙个不停,谁说过她像小太阳来着?

  忘了,早就忘了。

  过去片段早在病痛和日复一日的药物作用下中被淹没,晕开,再也看不清。

  脸颊贴近被濡湿的枕巾,不知从何开始,热烈陨落,她贪恋这种潮湿逼仄的空间,将自我的需求无限挤压。

  而何子游呢?

  从那个清冷的优等生到在舞台上大放异彩,张扬地笑,却从不将自己被娱乐圈纷纷扰扰所控,生命恣意的天才歌手……

  火场中印下深刻纠葛时,代澜从没想过未来两人的性格几乎完全调转,天翻地覆。

  她甚至没有力气思考何子游是不是要戳破自己毁约的,那张早就薄如蝉翼的纸,所有矫情的自尊心都抛开,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读。

  “我们都在往前走,马不停蹄。不论是被风在年复一年里磨平棱角,还是被火山熔岩烫出伤疤,有些改变是命运无常,有些改变是迫不得已……”

  “无可奈何似乎占据了绝大部分。”

  脑雾中穿行时读到一束朦胧的光,代澜踟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偶有一阵穿堂风,叫醒她昏昏欲睡的灵魂,轻柔地推她走进光里。

  他没让她一定承认自己受伤,只是温和地托住这颗敏感到极致的心,再拂去尘埃。

  “我希望我们的改变不是既定结局,也希望你终归是你。”

  “曾经颠覆我命运的少女,从来不缺直面改变的勇气。”

  “我想说的‘在于自己’,便是相信你 ,仅限于此。”

  他的话就此告一段落,唯余听者在心灵动荡中久久难平。

  泪光里,代澜似乎看见了那根崩坏的线随风摇曳。

  是何子游留下的信号。

  要去弄清这团迷雾吗?

  这一问仿佛是打开潘多拉魔盒之前最后的警告,倘若自己打开,得到的结果是更深的伤害还是逃脱的机会,代澜不知道。

  没人能告诉她确切答案。

  可她好久未有如此坚定的时刻,那份特别的火似乎有了回归心房的冲动,陌生而熟悉的暖意在胸口处徘徊。

  恍惚数年已过,这份暖意催促泪水更泛滥,却只为坚定内心的方向。

  还是试图澄清自己的欲望,代澜最终确定,第一次主动为了追寻真相而从麻木中挣扎,颤着手拨乱灰雾。

  哪怕头脑如发涩的机器,活动时还发出诡异的吱嘎声,她也不管不顾,大口喘息着也要奋力伸手去捉它。

  再往下多一点,再拉出来多一些……

  这条线延绵不断,原来是恐惧的答案呼之欲出。

  害怕改变,是愧对曾经骄傲的自己,不敢直视如今镜子里投射出的憔悴眼睛。

  害怕改变,只因心知肚明落差太大,无力应对这份骤然失去的平衡,在用更多精神填补这个无底洞之前妄图催眠自己信仰犹在,未来所有不确定便都能消减,沉溺于自我营造的美梦……

  她终于得到一份,或许在他人面前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或许还是残缺的答案。

  可路途如此坎坷,筋疲力尽,光是回头就泪流满面。

  -

  代澜是满脸泪痕入睡的,也是满脸泪痕醒的。

  过去无数日夜都如此,可这次她却难得有了庆幸的感觉。

  在清晨婉转鸟啼中迷迷糊糊地察觉,这似乎是澄清自我的第一步。

  往后还会有吗?

  她这般问自己,答案还是怅惘。

  不知道,也许吧。

  ……

  昨夜哭得太狠,代澜两只眼肿得双眼皮都被撑开,一早起来时宋汝然和她碰面被吓了一大跳。

  夜里忙完回来代澜蒙头睡觉,她可没看见这般情景,半夜自己又睡得死,哪里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刻听人说是又做噩梦,女人赶紧抛过去一副蒸汽眼罩让她赶紧舒缓一下,盯着代澜戴上才安心往手心里挤半指乳液,边抹脸边连声幽叹。

  “唉,小澜你睡眠质量好差啊,天天做噩梦,下个礼拜回去看看中医?”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老中医,要不要给你推荐一下?”

  代澜顶着一双肿眼泡,脑袋因哭得太多而变得如石沉重,连有人说话都似隔了层雾。

  此刻戴着眼罩失去视觉,手里还包着一泡刚擤出来的鼻涕,钝钝地听音往宋汝然的方向转头:“嗯?你在说什么?”

  从昨晚开始她鼻塞就一直没缓过来,早上起来擤鼻涕擤得耳朵里都要冒泡。

  宋汝然见了心里窝得慌,怎的再看两眼感觉她脸色不对,立马半个身子攀过床伸手摸额试探温度。

  这一下可把她惊着,手摸上去滚烫,不用量都知道是高烧。

  顾不得乳液才涂了大半张脸,她赶紧绕过代澜这边,将人重新摁回床上。

  短短几分钟又是打电话联系节目组,又是打给吴楠涛,还兼顾从自带的医药箱翻出体温计塞进代澜腋下,最后还不忘把另外半张脸涂好乳液。

  纵使代澜烧得发懵也在心里感慨宋汝然的执行力强到不可思议。

  十五分钟后,有工作人员过来,刚好看温度。

  “38.9℃。”宋汝然无奈地叹气,顺便轻声提醒正好奇温度的当事人。

  “妹妹,去医院吧。”两个工作人员在一旁劝。

  “不用,不用咳咳……”她的声音完全变形,自带共鸣,咳嗽不忘捂住嘴,生怕传染给其他人。

  几个人又接连劝了几次,代澜还是不愿意麻烦大家,毕竟从这里去医院也要坐一段时间的车,本身就晕车的她实在不想再受罪。

  她体质太差,常年吃药,每年烧两次已成习惯。

  前几日淋雨自己还庆幸竟然没生病,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偷摸着在心底调侃。

  两厢对视,最后宋汝然败下阵来:“算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电话都在线呢。”

  “那工作……”

  “诶呦,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下乡都下完了,剩下的不就是存档分相册,还有什么……”

  且看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先前看宋汝然还百分百靠谱,此刻又有些动摇,代澜想提醒,一句话一个字才刚说出口就伴随剧烈咳嗽:“周呃咳咳咳咳……”

  “对对,周报,你也别急啊,”一杯热水递来,代澜慢慢被搀起身,喝过后嗓子痒痒才得到缓解,“总之你就好好休息吧。”

  之后又是余渔和高荔来探望。

  在高荔叮嘱后余渔将难过都拆成数句碎碎念,将她肩上留的冷风空隙都依次填满,又劝了几回去医院,最后无果才和工作人员转身离开。

  周围终于清净了。

  在退烧药的加持下,代澜晕晕乎乎顺利被卷进梦境的洪流。

  ……

  再醒来已是下午。

  这一觉睡得比昨夜舒服多了,虽然不知几点时烧得有一阵尤其难受,浑身也出了不少汗,此刻有些黏腻,可至少无梦就无惆怅。

  独属冬日的,略微干燥的风蹭过窗帘,带起它的裙摆。

  在过度神伤后,她眼中所有都只能析为简单词语,悬浮在空荡而滚烫的脑海中。

  代澜侧头往窗外望,外面是个好天气,阳光斜射入房,落在宋汝然凌乱床铺上,而她相拥入睡的那只大尾巴笨狗正在床沿探头探脑。

  她多么想时光停留在这一刻,暂且告别所有烦恼,小口汲取单纯的快乐。

  ……所以如果不是鼻塞依旧,清涕就要淌出,代澜是万万不愿改变此刻姿势的。

  可当她终于想起身擤个痛快,一动才发现全身似被毒打过,酸痛得很。

  又急急撤回被窝……

  于是代澜不得不将起身勉强改为侧身,别扭地伸手够到床头的纸巾盒,胡乱抽出几张结束鼻子的烦恼。

  手机震动。

  昨夜的阴影冷不丁敲在她滚烫的脑袋上。

  如墨盒被打翻沉入一缸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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