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他们都是自愿的_天际微明【完结】(89)

  如果维尔利汀所说的事情被捅出来,尽管对于运作权力的朝臣们来说那件事的影响不会大,依凯撒的秉性,也必定会对相关臣子予以惩罚。这样左右两派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就又会遭到破坏了,接下来引发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造成比某地茶农受损更严重的损失。

  左首相是权力体系的重要运行者之一,他默认此事没有发生、不将其禀告给君主,才是正常反应。

  牺牲一点某地领民的小利换来整个大局的稳定,才是他这种老派朝臣的标准做法。

  说到底,左首相还是旧王体系所培养出来的人。

  但拉德拉娜接受不了。

  她圆目怒睁: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那些无辜的茶民就活该受到损失吗?”

  就为了维持朝臣体系的稳定、就为了某些人的利欲熏心?

  维尔利汀冷静道:

  “拉德拉娜阁下。您知道,在目前这种体系下,我们是做不了什么的。”

  拉德拉娜还是年轻的臣子。她说:“难道陛下就不会逐渐改变这种体系么?”

  维尔利汀轻笑,“只要陛下还是庞加顿王室的一员,只要他还名为凯撒,在下一代、下下代,所有经他改变的体系,最终都会恢复原状。”

  现在的一切,是庞加顿运作了几千年下来形成的最稳定的结果。包括王室的运作也是一样。引入一个小小的变量,变量最后会被寻求稳定的人所消除。

  所以,唯有彻底改变这一切——

  拉德拉娜直视她,“你想让我帮你改变现在的局面?可是凭什么?你用什么来证明,你带来的改变能比庞加顿原先的稳定运作得更好?”

  “您只要坐观目前的局面就行了。”维尔利汀站在国家主人的视角上予以回答。

  她步步紧逼,“您只要看看,现在的局面对于最下层的人民来说是多么的惨无人道。没有身份傍依的黑发女性被为了捏造理由巩固统治而随意屠杀、无固定资产的农民被随意侵占土地、被随意伤害。您今天知道了被截断谋生路的茶农,在您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多少凭借着少量土地谋生的人遭到了伤害,那些事实却被为了所谓的稳定而被遮掩、被掩埋?他们信仰的神明甚至听不到他们的叫喊。”

  “还有圣堂。最近一年圣堂呈上来的犯罪率相当之低。但那不是因为犯罪减少了,而是因为他们从不关押底层不能带来利益的犯罪者。那些蛀虫正是因为知晓此事,才越来越猖獗。这一点,只要圣堂还存在,哪怕教皇死了也不会得到改变。”

  拉德拉娜无话可说。当在屋子里看见一只白蚁的时候,说明整座房屋的房梁都已遭到了白蚁群的侵蚀。

  “现在的局面对于庞加顿来说真的算稳定么?当房屋底层的筑基被侵蚀殆尽的时候,它是否会走向——灭亡?”

  维尔利汀如此说道。

  政务次官立刻站了起来。她面上不再有先前的警惕和质疑,而是阴阴地盯着维尔利汀。

  “……我的老师果然说得没错。你果然拥有魅惑人心的魔力。”

  “次官阁下,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魔力。只是我总能击中人心里最深层的欲望罢了。”

  她站起来,轻轻走到政务次官身边。

  “帮助我。起码我可以让这片广阔的土地变得更好,而不是让它变得越来越惨无人道。”

  黑发的女人向她提出邀约:

  “拉德拉娜大人,您是否也如您的老师一样,为了整个庞加顿的未来,会不惜背叛身后的一切呢?”

  拉德拉娜思忖片刻。

  “……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维尔利汀在圆桌旁缓缓踱了几步。“因为我知道能走到这个位置上,您一定不甘心。也一定对这个国家抱着深厚的感情。”

  这点不需要调查她的家世,从看到她的第一眼维尔利汀就清楚了。

  拉德拉娜略低了低头,“……你说的事风险太大,等我考虑清楚了再来给你答复。”

  她离开了。

  维尔利汀站在原地没有走。

  不消半刻,那名年轻的政务次官又折返回来: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今日的晨间议会上很是安静。

  还是熟悉的王殿。两列朝臣站在两侧,汇报完应汇事项后不再言语。殿上安静得出奇,低气压到了极致。

  王储殿下回来了。

  先前他只在王后

  典礼时回来过一次,之后又赴往边陲某地处理派任事务。没想到这次回来,整个王廷竟变了天。

  那个叫维尔利汀的女人,他原先就知道她不简单,没想到在他这短短消失的一个月里,她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浪。

  整个王廷的权力结构都因她而大变。左首相更是直接出席不了晨议。

  而凯撒竟然丝毫不阻止她。是以王储殿下面色冰沉,对任何对她不加以制止的人都绝对没有好脸色。

  这种冰冷扩散到了整座王殿里。没有臣下敢在白发王储心情不佳时多说什么。

  他们等着看那位王储针对王后殿下的好戏。

  而维尔利汀今日议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刺来。仿佛回到了之前伫立在王殿暗处聆听晨议内容时一样。

  她的无言似乎彰示了她政治才能的欠缺。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她在只旁听了十天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王殿的节奏,这点连凯撒都必须为她震惊。

  而在接下来,她的才能在明面的展示上必须要收敛。

  她已经引起了旧王的敌意,奥斯托塔也已经回来。在这两个人的夹击之下,目前的她还没有胜算。

  “站住。”

  在议会结束后,白发王储叫住了她。

  维尔利汀看看另一方向。远处的凯撒淡淡看了看这边,没有要为她解围的意思。

  这正好如了维尔利汀的愿。

  她转过身来,对上王储那一月未曾见过的面容。

  王储轻蹙眉尖,整个人的气场都渗着冰冷,在大殿的右侧向她靠近过来:

  “我记得先前你还不是王后的时候,似乎还远不懂得为自己争取权力。”

  维尔利汀向他略微俯身致意,而后抬头,轻轻对上他的眼睛:

  “您现在也说了,是我之前不懂得为自己争取权力。而现在,我必须让我自己在这王廷中能够立足。”

  她不是没听懂王储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故意曲解,使之蒙上了另一层意思。

  奥斯托塔的眸光动了动。

  “你为自己争取的权力过大了些。再不收敛,这样的权力只会害了你。”

  言尽于此。如果维尔利汀一直按她现在走的这条路走下去,他们会是注定好的敌人。

  王储转身便走。身后的维尔利汀行王廷礼对他说:

  “谢王储殿下提醒。”

  那人并未停留。

  她直起身来,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如初见时般垂在肩后的白色单肩披风,眼波蒙上一层平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的一天之中,常走的路只有那么几条。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不会更改自己常走的道路。王廷中的人更是如此。

  按部就班、一切严格遵循王廷的规则。多走一条路都是出错。

  但那位白发异瞳的王储殿下,偶尔也会远离自己常走的路线,到整座王宫的不定地点散散心。

  王宫另一侧的藤萝长廊前几年才建起。那时似乎是为了他的生贺。

  王储不疾不徐走到长廊下,伸手接住某一花株低落下来的秋露。满廊的藤萝散发出清幽芳香。紫花盛开在各处,是整个庞加顿唯一藤萝遍漫,却只伴随着风声、并不伴随着虫鸣的地方。

  而今天,这条鲜为人知的藤萝长廊上,除了他之外,似乎迎来了另一位客人。

  那位黑裙客人安静站在长廊一侧,身向外面,看着不远处那映着月亮明辉的池塘。

  奥斯托塔平静看了看她,抬步向她走去。

  他想起来了,自己与她的见面,似乎大部分都发生在这种有月光的地方。

  只是越靠近,王储便越能看见她面上的泪珠。

  晶莹的,透明的,在月光下更是熠着月亮的光彩。

  连王储殿下都忍不住为她驻足了。他停在离她不远处,

  “维尔利汀殿下。”

  他丝毫不怀疑维尔利汀是故意来到这里。因为他今日来到此处也是偶然。如果他不偶然漫步到这里,绝计看不见维尔利汀落下的泪珠。

  那位王后转身,没有因猝不及防被人看见失态而擦掉面上的泪。只是静静地不出声,就那样站在那里。

  这让奥斯托塔想起前几日白天在王殿走廊中时也看见过她窗前落泪。只是那时不方便也没心情询问她为什么,明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身前,将她衬得像画像中的神明,亦或是清晨朦胧光下的玫瑰。而他也只来得及在那里停留两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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