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如愿_月映沙丘【完结】(3)

  娘说这话的时候,阿公已经过世了。

  我那时不懂得她眼里的悲戚和遗恨。

  娘总说要盼到我与姜萸嫁个好人家,可有日夜里我刚睡下,人还迷迷糊糊的,又感觉到她轻抚我的脸颊,柔声叹:「愿儿长大若只做愿儿就好了。」

  我在心底咯咯笑,娘还说自己不糊涂,愿儿若不是愿儿还能是什么呢?

  我后来才想通,娘说的意思是希望我能随自己的心意而活,不为情爱束缚,更不受宅院的桎梏,将日子过得干脆利落,而不是满地鸡毛。

  我娘这样的人本该将日子越过越好的,该长命百岁的。

  但她坏在了太善良,她大约是知道人都是利己又薄情的,却不知人坏起来时,地府里头的恶鬼都要避让三分。

  明尧刚会走路的时候,趁奶娘不注意蹿进了我娘的院子,被接回去的当夜便浑身抽搐,意识不清。

  大夫看后说是中了毒,毒物应是半夏。

  而我娘近年有咳疾,所服药物中正好有一味是半夏。

  刘瑛知晓后哭天喊地,又是要撞柱,又是要投井。

  我爹说:「阿娴的性子我清楚,纵有怨怼,也不会害及无辜孩童,她若要下毒,怕是会直接下给我。」

  刘瑛不肯让步,声声哭诉我娘要害她的儿子,见我爹似不为所动,干脆骂得难听。

  「自己生不出儿子,见不得她人能生,婆母与老爷能容下你,是念你生了两个丫头,没想到你不肯知足,平日里把阿弥陀佛挂在嘴边,安的却是如此恶毒的心。」

  我记得那日是我娘多年来第一次走出院子,我爹原本铁青的脸色在见到她的一刻有所松动。

  「阿娴,你如何来了?来,我们到外面说。」

  我娘捻着佛珠,神情淡淡,任刘瑛如何制造出动静,她只看着我爹。

  「就在这里说,听说有人要找我问罪,不知是哪一桩?是你纳妾时我这做正妻的没有为你好生准备迎亲之礼,还是你与婆母瞒着我将田庄粮产划了部分给妾室收管我干涉了半分,又或是我拿你欠我爹的恩情压了你半分,再或者是你拿我补贴给你的嫁妆去打点京中官员的事斥责了你半分?任你在前院如何胡搞,我可有半分打搅,不是我真的亏欠你宋家什么,是我还顾及两个女儿的情面,我不愿后院之事成为她们将来被人拿来笑话的把柄,我还留在这里,无非是在等她们成人,到那时我是多一眼也不愿瞧你。

  「再说我下毒,我若是有那心,定当下给你。」

  兴许是我娘已许久未跟我爹说过话,且说了那样多话,尽管说得难听,我爹非但不生气,脸上还赔着笑,有几分讨好的意味:「阿娴,当着愿儿何故将话说得这样严重,你待我的情分我自是清楚的。」

  自刘瑛进门,我爹一向对她偏爱有加,她说往东,我爹不会往西。她诞下明尧,我爹更是将她当作菩萨一般供着。

  可那晚不顾明尧还昏睡着,我爹像小狗闻了腥似的跟着我娘走了。

  我在他们后头,看着我爹忽而左忽而右地讨好着我娘。

  我娘却像尊佛似的,眉眼都不曾为我爹低下过。

  我记得我娘数落了爹许久,他们的声音忽高忽低,我还听见爹与她承诺:「你放心,我绝不会因为刘氏生了儿子就薄待我们的两个女儿,尤其是愿儿。」

  我娘轻嗤:「你好意思提愿儿?」

  我娘并未留我爹,我爹挨完骂出来,我却看见他脸上并无恼意。

  相反见着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还十分和气地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温声说:「愿儿乖,爹爹忙,你替爹爹陪着你娘亲。」

  后来啊,后来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只知道没多久我娘就死了。

  他们说她终归还是想害明尧,没做得成,就畏罪自尽了。

  我不信娘会自尽,那段时日不论我如何哭,如何闹,如何申辩,都没人信。

  就连姜萸,也说我疯了。

  娘说过要等我成人,要教我如何打点钱财,她希望我能活出一个与她不同的模样。

  她曾笑着说,之所以为我取名愿儿,是因为在生下我后她对从前与往后的日子有了不一样的期望。

  她的心在一夜间死了又活,从此夫君的意志再不是她的理想,也将情与爱看得廉价了。

  她说她每次一喊我的名字,就像抓住了她心中的愿景。

  我这么好的娘亲,如何会自我了断呢?

  再后来我落水失声,人也呆傻了好一阵子,醒来后忽然抱着我爹不撒手,见到祖母也不再怕。

  阿姐喜欢黏着祖母,为她捶背捏腿,我也学着模样与祖母亲近。

  见了刘瑛,我唤她姨娘好。

  他们都说二小姐落了水反而变了心性,不再像从前的夫人那样孤傲,看上去也要顺眼许多。

  刘瑛与祖母打趣:「要不说祸福相依呢,二丫头这一遭反而懂事多了,若是和萸儿一般识大体,有萸儿一半的知书识礼,我又哪会亏待了她呢?」

  祖母微眯双眼,眼皮耷拉下来显出几分凶相,脸上却是笑着的,似乎觉得刘瑛这话很对。

  「太像王娴是她的错,若肯想通从根儿上把她那娘亲忘了,就还是我们姜家的女儿。」

  那时我正趴在院子里为明尧找蛐蛐儿,顾不得衣裳和裙摆都沾满了泥巴。

  明尧在旁拍着掌跳跃:「二姐二姐,那儿有个洞,我的常胜将军定在里头。」

  我抬头看一眼坐在凉亭里的祖母和刘氏,日头正烈。

  强光像两束开了刃的长刀,斜斜地照下来,从我这角度望去,恰好是从她们的脖颈处劈过。

  我忽然福至心灵,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

  先杀老婆子吧。

  第2章

  落水那年,我九岁。

  我自那以后身子就不算好,不但说不了话,三天两头总要病一场。

  于是我自请到松华山下池田村我娘置的宅子里疗养,除了我娘留下的那一份财物,我没有带走姜家任何东西,仅一个叫月竹的丫鬟跟着我。

  宅子平日里由胡伯在看管,胡伯曾是雍州卫所里我舅舅的部下,宅子和田产交给他能放心。

  我相中胡伯那身强力壮的儿子胡三,给了他银钱让他做我的眼线和护卫。

  那时胡三只有十五六岁,古铜的皮肤,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为人诚恳实在。

  最要紧的是他与他爹一样可靠,对我的话言听计从。

  他又另找了几个年轻壮实的少年来,一边做农活,一边轮流为我盯着宅子。

  如此我总算可以睡上踏实觉了。

  而后,我开始各种叨扰远在雍州的舅舅,他行伍出身,在雍州有军职。

  记忆中有关他的,全是我娘夸他如何英武能耐。

  我写信给他,要他教我功夫。

  我在信中说我是不会回雍州的,他若不来松华山的话,就得给我派人来。

  舅舅起初回信斥我,仍然是那套用来约束女子言行的说法,我与他好言好语解释几次他仍不改主意,我干脆割破手指头给他捎了一封骂他的信去。

  字字句句哭诉我娘的冤屈,还说若他不肯帮我,从今日起我就日日烧香给阿公状告他由着外人欺辱我娘,他日我凭自己的能力报了仇,一定再去雍州割了满哥儿一块肉祭给我娘。

  满哥儿名叫王抒云,是我表兄,从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娘还在时,我与他见过两次,两次都打得他满地爬。

  没多久舅舅带了封信来,信中只有一句话:汝甚狂,愿汝言出必行,让吾妹沉冤昭雪。另,离满哥儿远些。

  那晚我翻着舅舅随信一同捎来的各路拳法剑术的秘本欣喜若狂。

  自此我开始练武,不论三九还是三伏,从不停歇。

  之所以选在松华山,是因为背靠的是深山老林,即便姜家有心要打听我的动向,也不过是知道我每日颤颤巍巍背着背篓进山采药治病,再采些野菜做吃食。

  据胡三反馈,我进山之初有人鬼鬼祟祟出现在宅子四周,也有向好事的村民打听,得到的答案都是那姜家二小姐只是个要死不活的哑巴。

  接着许久,村里再未来过外人。

  想来府上的日子富贵安逸,贪心享受还来不及,无暇管我的日子怎样过,因而留下话说人死的时候捎个信回去就罢了。

  我冷冷地咬着牙,人死?是有人死,只不过不是老子。

  为快速提升体力和磨炼意志,我每日背着大石往返松华山,好几次累得瘫倒从阶梯上滚落,身上摔得没几处好。

  那时我想,若这点苦都能把我累死的话,这仇不报也罢,死了便去黄泉路上与我娘做伴。

  但天不亡我,非但不亡,还让我从病秧子练成了个走路带风的人,挥刀能轻而易举地砍断一棵老树,与胡三几人摔跤也常胜。

  过些时日,舅舅的信又来了。

  他说:汝莫练过头,功夫高不如胆量大,鸡狗敢宰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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