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告诉姜萸,是因为她对娘的死笃信不疑,那她就不配知晓娘的心意。
我答应了与姜萸一同回京,届时我去姜家,而她完美脱身。
我让她稍等,我进屋收拾好东西就来。
而后我趁她站在院中背对着我时,悄然走回她身后。
「阿姐,你看有蝴蝶。」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如此燥热的天气哪有什么蝴蝶。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劲——我开口说话了。
她很惊恐地转回过头来的一刻,我手中的铁锹重重地拍破了她的脑袋。
她再醒来时,被我捆得像一只蚕,我背对着她在磨刀。
舅舅那把匕首过于短小,只适合近距离刺杀,斩人的时候不痛快,所以我又在山下的铁铺子里打了一把长刀,足足有我一只手臂那么长。
我拿起刀来左右细看,刀身上映着的姜萸圆睁着眼睛,扭曲着面容,正一点点地往门口的方向挪。
「阿姐,别想逃了,你那丫头我给杀了。妹妹不得不说你两句,怎敢只带着个丫头就来见我呢?你该不会还当妹妹是昔日那呆傻的哑巴吧?我若不装,当初就算没有死在刘瑛手里,也会死在你手上吧?为什么呢?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
我转过身去,将刀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瞧着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姜萸。
柴房的墙上映着我被烛火拉扯变形的身影,将姜萸整个覆盖住,显得她是那样弱小。
就是这么个娇小玲珑,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温言细语的女子,任谁都说她是姜家的门面。
可只有我知道她天生心肠冷硬,无半点温情,自认为聪慧过人,将自己的贪慕权势和毫无人性说成揆时度势。
这做人呐,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啊。
「是因为蝴蝶吧?」
蝴蝶多美啊,姜萸却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怕得哭出来。
阿娘曾亲手为我和姜萸编了一双银丝蝴蝶发簪,可那日我去找阿娘时,却看见她坐在案边目光黯然。
案上那只银丝蝴蝶不知何故,翅膀一高一低。
后来我问秋水,才知道是娘在院中遇上姜萸,特地把发簪给她。
可娘去了一趟前院回来,却在同个地方看见这只蝴蝶被扔在地上,翅膀被人刻意折过。
娘在时,我常戴着这簪子,娘死后未免睹物思人触及伤心处,我就都收了起来。
可是祖母寿宴那日,我的银丝蝴蝶簪子竟落在了刘瑛的院子里。
是姜萸趁我不在偷拿走的。
杀秋生秋水的时候,他们兄妹二人都迫不及待地将当日之事对我和盘托出。
那时刘瑛正趁前院热闹在房中和光禄寺的赵慎卿卿我我。
自小伶俐又好事的姜萸应是发现了什么,才会一路跟着赵慎,将房中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离去时却不小心在外头弄出了声响,里头的人追出来只隐约看见一抹身影,是个小丫头。
「蝴蝶是你故意丢下的,为的是让刘瑛怀疑那晚偷听偷看的是我,将自己撇干净,对吗?阿姐,你真的拿刘瑛当自己的娘亲了?」
我扯出塞在姜萸口中的东西,刀尖自她脸颊边划过去,未见血,但应有痛感。
姜萸这时候很懂事,并未大吵大闹,而是沉着性子与我解释:「阿愿,我那时只是太害怕了,蝴蝶不是故意丢下的,是不小心落在那里的。我本来是想等爹爹宴请完宾客就告诉他,哪知刘氏一刻也等不了,你后来落水我真是没想到啊!
「阿姐只是……只是嫉妒你,分明是我不要的东西,看你成日戴在头上,我心不甘罢了。那时我也才十岁,能有什么心思呢,不过是想戴上让你看见气气你,所以就趁你不在偷拿了,后面发生的事,我也不想啊。」
我点头:「你这说法也说得过去,我信了。」
姜萸大松一口气:「阿愿,那,那放了阿姐吧?我可是你的亲姐姐啊,娘在天之灵应当是希望你我姐妹二人同心啊!」
「不对啊,阿姐。」我踱步到门边,又转身回去,「你可以向爹爹袒露实情的啊,可你没有。就算你那时年纪小,不敢声张,可你好歹向我道个歉呢,我险些替你死了,你几次来我房中,我丝毫没有看出你有一丁点儿歉意。你在刘瑛和爹爹面前说当晚你身子不适在房中休息,脸上的神情泰然自若,可丝毫不见害怕呀。相反是你几次试探我,想看我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装傻,我没有死成,你很失望吧?」
姜萸泪眼盈盈地要张口解释,我先她一步将她要说的话堵回去:「你可别说是娘不疼你,你嫉妒娘待我好这套话,我信,我的刀也不可能信。当初是你主动朝刘氏和祖母示好的,又在各种场合急着与娘撇清关系,娘死的时候,你还帮她认了罪,我在喊冤,你喊的是她糊涂,你就认定了娘会害一个孩童,还是说你其实也知道娘会死?
「我记得那天是户部尚书赵大人家做寿,爹想带我们去见世面,我想留下来陪娘,可你说那里有许多好玩的,还有好吃的,硬拉着我的手迈出了门槛。
「阿姐,你可知我悔得要死?那日若我没有离开,阿娘兴许就不会死,再坏我同她一起死,这些年我也不至于那样痛苦。我昨日还梦见阿娘了,她说地下很冷,很孤独,我送你去陪她吧?」
长刀指向姜萸的鼻尖,她吓得魂不附体:「阿愿,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想害死娘,我也不想娘死的,是祖母让我把你叫出去,我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在那老太婆和刘氏面前讨巧卖乖,压根没想过她们会对阿娘做什么?不,我宁愿相信是你也厌烦极了阿娘,你是天生的坏种,内心没有一丁点的感情,只知道谁得势就跪在谁身边做狗,我与阿娘是死是活,不是你在意的。」
「你这猪脑子,整日算来算去,实则蠢不自知,你只在乎你千金小姐的身份,满脑子想着要嫁个好人家,要享尽荣华富贵,只有这些对吗?扫清我与阿娘两个不识时务的人,你在姜家才能真正地享受大小姐的殊荣,对吗?到今日了,你还想着让我替你嫁给你不愿嫁的人,你从前不是很乐意嫁给辜将军吗?如今怎的变了?」
姜萸说:「阿愿,这些都是你臆测的,怎可拿没有凭据的事为我定罪呢?我承认,我不孝顺,我怪过娘亲懦弱,可我也……我也不过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活法,我有错吗?」
「你选择的不是活法,是死法。」
我将长刀双手举起,停在她腮边,我的神色很是冷淡,似即将要举行一个既残酷又庄严的仪式:「你可想到你一向瞧不起的妹妹有朝一日会对你举起屠刀?」
眼前的人是我娘带到这世上来的,生而为人,她很不孝,很不仁,很不义,很不该再活着。
「姜愿,你这是……你这是要杀了我吗?你疯了,你敢杀人?!」
「若不然你觉得老太婆是怎么死的?」
当我说完这句话后,姜萸脸上的神色是我前所未见的好看。圆圆的杏眼因为震惊和害怕都快从眼眶里脱落了出来。
我被她的模样逗得笑个不停。
「阿姐,见着娘记得跟她说愿儿想她。」
第10章
我走出柴房。
树下站着脸色煞白的阿桐、月竹还有胡三。
我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对阿桐说:「你这次可要据实报告舅舅,我是手起刀落的,阿姐走得很安详,一点也不痛苦,只有杀害,没有虐待。」
阿桐的脸色在月光的照映下有些难看,语气也不太自在:「你杀的也是王大人的外甥女,这我……我没法报告了。」
「舅舅能理解的,他有两个外甥女,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呢,但我的阿娘只有一个,他的妹妹也只有一个。」
阿桐又说:「阿愿,我听闻雍州有位神医,能治你这种躁郁的病症。」
我有些不快:「我没病。」
月竹朝我身后看了一眼,被血染红的窗户令她赶紧低下了眉眼:「小姐,这么杀下去会出事的,官府可不是吃素的。老夫人的死还可以怪给山贼,秋生秋水兄妹二人本就无甚亲人,无人为他们追查,可……你方才杀的是大小姐啊,姜家不可能罢休的。」
「那又如何?」我不以为意,「姜萸死了,就剩下我了,把我弄死了,谁替嫁到辜家去?」
月竹彻底愣住,她与阿桐相互瞧着,皆不再说话。
从我打算做这一切开始,早就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
还剩下姜家那些,时间来得及就慢慢杀,若有变故我就一把火烧了,将罪恶付之一炬,和他们同归于尽。
至于他们三人,这些年同我一起做的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也到了该说散的时候。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银钱分给他们,然后说:「最后再帮我做一件事吧,把我家阿姐好好埋了。」
胡三用草席将姜萸抬出来的时候,我从袖口里头掏出那枚当年让她折了一只翅膀的银丝蝴蝶簪花,随手扔过去,刚好落到她露在外头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