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夜,一切都天翻地覆。
殷父不慎卷入江南官场贪污案,依据大邺刑律,官吏贪赃者枭首示众、剥皮楦草。但他因不堪忍受酷刑,在家中书房自缢。
巴蜀的殷家大宅里,灯火通明,一片混乱,数十根火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殷家一家老小跪在地上,听候司礼监的太监宣旨。
凡十岁以上男童,没入奴籍;七岁以上女童,充入教司坊,其余人等,流放岭南。
父亲死在了江南,母亲听闻噩耗后,趁锦衣卫破门而入前,带着八岁的妹妹,吞金自尽。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押解进京的路上,他一身镣铐,衣衫褴褛,曾经的凌云壮志,雄心抱负,统统化为灰烬。
宣旨的太监瞧上他了,打算把他孝敬给宫中某位贵人,故而着人牢牢看紧他。
入宫为奴,那真是再无翻身之地。
但他跑不了,更死不了。
送进宫后,他被洗刷干净,身无寸缕地送上了汪徵的床。
因着汪徵特殊的变态嗜好,他没有被阉。
但几乎生不如死。
每个不眠的夜里,他咬着牙无声泪流,无数次在想,为何偏要独留他一人苟活呢?
他曾试过逃跑,但因不熟悉宫中地形,竟跑到了李明月的宫中。
见他慌不择路,满眼惊恐迷茫,李明月便以为他新进宫的小太监,因受不住打骂跑了出来。
司礼监来拿人时,九岁的小公主出声护住了他,说是见他长得好看,便邀他一起玩耍。
李明月的这番佐证,让他免于被汪徵丢进暗室,放血而死。
对汪徵来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没用的废物自然要处理掉。
因李明月的打岔,他逃过一劫,但也曾怨恨,为何李明月要多管闲事,救他性命。
因为折磨还在继续。
汪徵自己没了子孙根,便也见不得别人好,兴致来时,召他作陪,三杯酒下肚,便开始对他动手。
有几次起了反应,竟招来了更变态的对待,汪徵拿着特制的鞭子抽打他下身,用蜡烛滴上去,甚至拿开水淋过。
汪徵最是想看他哭,尤其是一个美玉般的男子,在自己身下梨花带雨的模样,但他以前都是咬着牙不肯哭的,因此汪徵下手更狠了。
最狠的一次,他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恍然明白了:只要汪徵一天不死,自己将永无自由。
包括死的自由。
犹记得在司礼监的大门前,汪徵曾问过手下,「这便是那个神童?瞧着是个可造之材。」
这便是收下了——这份「供奉」。
他想,他要把这句讥笑变为现实。
他一面对汪徵假意逢迎,小心讨好,一面渐渐显露出神童的才能来。
使得汪徵起了培养他的心思。
用童子孝敬汪徵的人太多了,很快他便将兴趣投在了别处,这让殷百里有了喘息之机。
他趁机为汪徵办了几件漂亮的大事,汪徵对他更刮目相看了,决定让他成为一把有用的刀,命其跟随大内高手习武。
十四岁,根骨已定,已无法在武学上有所成就,偏偏他都死命地扛下来了。
因他办事牢靠且聪慧,十五岁那年,汪徵提拔他为秉笔太监。
纵然面容依旧昳丽,可他年纪大了,再不复孩童稚嫩模样,汪徵便想起命他净身,以免日后行走宫中,惹来大祸。
司礼监的暗室,是汪徵处置娈童的地方。
路上,他很平静地走着,并无恐惧或厌恶。
下身早就废了,于他而言,多挨一刀和少挨一刀,并无区别。
途中,他遇见了李明月。
她独自偷溜出学堂,却不慎脚滑落水。
此处偏僻至极,若等人发现来救,怕是人早就一命呜呼。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眼见李明月不再扑腾,思量再三,还是跳入水中。
漆黑的水下,李明月紧紧攀附在他身上,窒息让她憋得小脸青紫,他不得不渡了些气过去。
她拼命争夺着他嘴里的空气,人却不老实地挣扎,他单手难以约束住人。
然后,她一只手滑到了某处,却将它当成救命的石头,往下一压。
痛的他倒吸一口凉气,竟稍稍有了感觉。
这令他心下大异!
将昏迷的李明月半拖半拽地救上岸,趁无人发现前,他匆匆离去。
却没有朝司礼监而去,而是回了住处,用冷水一遍遍地冲洗自己。
他突然不想净身了。
他要拖延时间,以便找出个逃脱的万全之策来。
不出意料,第二日,他染了风寒。
与此同时,苏家大公子救下落水嫡公主的佳话,也在宫里传开了。
汪徵找他问话,他拖着病体,将那日的事一一道来。
末了,他说当时自己全身湿透,未免身份暴露,便舍下了这救人的功劳,如今苏家领了赏赐,再改口已是不妥。
汪徵赞赏了他,许他病愈之后,再行净身。
他得尽快想出办法来。
偏偏这次,送来「枕头」的又是李明月。
汪徵赏了他御前行走的资格,因此,他见着李明月的次数也多了。
不愧是大邺的嫡长公主,气质高洁,神采风扬,明眸皓齿,灼灼其华。
好一朵国色天香的皇室牡丹。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李明月笑,笑起来两只梨涡若隐若现,就像九岁那年的浅浅一笑,把他的心都暖化了。
明媚鲜活的,只想让人将她藏起来,独供自己采撷,品尝其中娇美。
南怀太子很是疼爱这个妹妹,对她无有不应,只差将天上星、水中月捧给她。
她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竟对皇帝谎称,要去皇家寺庙礼佛一个月。
实际只带了个宫女,偷偷南下。
他在御前颇为得脸,便斗胆自荐,愿下江南秘密寻人,南怀太子不放心,要与他同去。
净身之事,一再打断。
他和南怀太子兵分两路,暗中搜寻李明月的踪迹。
路过当年殷父做官的地方,他趁机去乱葬岗祭拜了亡父。自戕而死的罪臣,哪里会有体面,草席一裹便扔到这乱葬岗来。
费时费力三个月,他在一间破庙找到了——饿到昏迷的李明月。
彼时她浑身脏兮兮,在他怀里像只猫儿一样蜷着,好不可怜。
他既生气又心疼,气她不知好歹,心疼她挨饿受冻。
侍女说,几日前她们的包袱被人偷了,于是主仆二人只好露宿街头。
他把人匆匆交给南怀太子,便马不停蹄地去了楚地,因为汪徵下令让他去杀一个人。
李明月醒后,抱着兄长大哭了一场,头也不回地回了京城。
她以为是哥哥在江南苦寻到她,正如她当初以为是苏暮白救她溺水。
楚地的刘太守,藏有汪徵卖官敛财的证据,正要联合朝中大臣上奏。
这刘太守在当地素有贤名,声望极高,在殷百里看来,也确实如此。
可他如今还有心吗?
指望一个身处地狱的疯子,化身救苦救难的菩萨?
别贻笑大方了!
他干脆利落地杀人,放火,彻底解了汪徵的后顾之忧。
证据却被他悄悄隐匿起来了。
而后他在各地辗转,替汪徵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他出手凌厉且做事狠辣,从不拖泥带水,总是一击必中,汪徵越发地倚重他了。
等他被汪徵急召回京,朝中党派斗争已是十分激烈,汪徵左右支拙,这才想起将他召回。
满腹阴谋诡计,尽是威逼利诱,他在京城贵人圈里混的如鱼得水,表面虚与委蛇,宾主尽欢。
谈笑间,却是杀人不眨眼。
他这番尽心,自然不是一心为汪徵。但汪徵被斗倒,他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更何况,这是天降良机:收集汪徵罪证,培植己方势力,挤进京城权力上层。
最终,宦官一党压过了文官。
那些斗败的文官,汪徵怎会轻易放过,抄家灭族,诏狱酷刑,只是平常。
殷百里主动揽过了这项差事,且做的令汪徵大加赞赏。
经此一役,他开始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深得圣心。
皇帝沉迷炼丹,将朝政大事全数甩给旁人,偏他做事体察入微,别出心裁,于是更得皇帝喜爱。
如此宠命优渥,风头甚至隐隐盖过了汪徵。
十七岁,他成为司礼监首席秉笔,离掌印之位只差一步之遥。
自他回京后,汪徵渐渐对他有所提防,再未提起净身一事。
现下竟直接勒令他不许净身。
想来是要留他把柄,可这正中他下怀。
无论他在外如何风光,但在汪徵面前,他总是一如既往的谦卑恭顺,伏低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