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昕已经在心里给唐彬判了死刑,只等着黑白无常勾魂。
但怎么杀得好好琢磨。
唐彬这条命用得好,可以团结将心兵心,顺势把讲武军校的内核换一换,在皇城司里新搭一个巡回监察的架子,配合御史台和谏言的言官一起干活。
用得不好,军队说不定会效仿五代旧事哗变,军校生心气都得给散了。
以府州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哪些人是绝对会站在他这边的;哪些人是态度不定,但可以争取的;还有哪些人是一定要打击,被当做杀鸡儆猴里那个猴的。
桩桩件件,都在疯狂压榨他的判断力。
折璇从窗边过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赵昕和纸笔有血海深仇的模样。
也不知在写些什么,明明才十六的人,看上去能有六十。
虽然主观上是为了他自己升官发财,但客观上的确是在帮她的忙。
折璇叹了一口气,往厨房去了。
不多时,曹评把装满药液的碗放到了赵昕面前,毫无感情地复述着:“折小姐说,您还是得多休息。这是安神的药,喝了能睡得沉些。”
赵昕拧眉,他不喜欢苦汤子,两辈子都不喜欢!
“哦,折小姐还说了,特意给您配的方子,保证不苦。这还有块糖,她捎给您的。但折小姐说您必须得喝了药再吃,免得坏了药性。”
赵昕的目光在糖上定了定,开始讨价还价;“我能只吃糖吗?我吃糖心情就会好,公正(曹评)你是知道的。”
曹评点头:“我是知道。但少东家,折姑娘也会知道。”
赵昕嘴角抽搐了一下。
曹评你还是知道的太多了!不要以为仗着我大姐的势我就不敢打你!
左不过一碗药的事,赵昕一咬牙一闭眼,拿出喝酒的气势给干了。
然后,糖真的很甜。
折璇的医术的确很好。
这一夜的赵昕睡得前所未有地沉。
但这并不妨碍他意志的贯彻。
是夜,府州皇城司的都虞候率领属下围了唐府,将唐彬从一片粉白滑腻中揪了出来。
“唐通判,醒醒。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第105章
日子还在不紧不慢地过,农庄不便利的交通隔绝了外边唐彬被捕和皇城司精骑四出的消息。
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府州城中的老狐狸们嗅到了味,在摸不清楚态度的情况下一致保持了缄默,并联手控制消息不往这边传。
制造了一切的赵昕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懒得管。
这种隐晦而无声的讨好属于固有顽疾,再过一千年都没能根治,他实在没那个能耐去管。
只要不过线,随便折腾吧。
而且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没有一天想劝谏他八百遍,言辞恳切地告诉他该怎么样做才能当好一个太子,才能兴盛大宋的文官。
亦没有视他为最大靠山,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恨不得分析出八百个意思,然后顺势讨好的武臣。
他在这只是赵迩,一个有些跳脱飞扬的小夫子。
所以他可以穿着襕衫和小子们在打谷场摔跤 ,也会因为一颗糖的“贿赂”陪着小姑娘们翻一天的花绳,并任由她们给他插一脑袋颜色各异的野花。
他可以随意跑跳,任由表情失控,而且会被笑话玩不来游戏,只能坐着替补席的冷板凳开始学习,然后再凭借年龄优势“恶狠狠”地碾压他们。
在这里有他几乎快要忘却的自由与恣意。
其实自离开东京城的那一刻赵昕就想这么干了。
奈何以曹评为首的几个伴读都不捧场,还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这个主演也就歇了心思,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他更多的时间时间还是放在了与折璇相处上。
这其中他就没出什么力了,纯属是众意裹挟。
他只要有去见折璇的贼心,董五他们就有把周围全部清场的执行力。
小赵夫子无论是年齿相貌,还是身份地位,乃至于脾气秉性,才学人品,都比折家为三姑娘相看的那户人家要强,看着也更般配。
那个家伙还敢嫌弃他们三姑娘是外室子?这要不是外室子还轮得到你这个混蛋来攀亲?
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该挨一顿毒打见识一下社会险恶。
最初的赵昕:这也整包办婚姻啊?我赵昕就是死,从这跳下去,也不接受包办婚姻!
后来的赵昕:诶嘿嘿,真香。
如果折璇不嫌弃他的钓鱼技术,那就更好了。
渔猎采集,属于远古人类刻在基因中的密码,但赵昕这一段密码明显因长时间闲置而退化,目前只有猎能勉强拿得出手。
在赵昕又一次提竿,把窝里的鱼给惊跑之后,好脾气的折璇忍不住开口赶人了:“你今日心思不静,不适合钓鱼。”
折璇见多了赵昕嘻嘻哈哈的模样,原以为会等到赵昕装出一副正经模样说道歉,然后涎皮赖脸地继续和她共用一个窝子钓鱼,被怼得急了也不过是气鼓鼓走上三五步,在她旁边钓,还会很无耻地一点点往回挪。
怎料赵昕这回直接弃了鱼竿,双臂抱头,直愣愣往后一躺,语气闷闷的:“嗯,我今日的确心思不静。不钓了!”
他不久前收到消息,他要宴请的客人,已经全部到了府州城。
而客人到了,意味着席就要开了。
作为席面主菜的唐彬,生命走到了最后一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讲武军校的的第一期学生是他花大力气亲自带出来的,他可以叫出每一个学生的姓名,了解他们的脾气秉性,知道他们家中的情况。
也曾随着征交州的战报,心中那些名字一个个暗下去。
所以还活着的人也承载着他对阵亡者的念想。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
赵昕抽出一只手,直直伸出,遮住了太阳。
十指连心,断指可是很疼的。
作为同类,折璇能比其他人更快更准确地感知到赵昕的情绪变化。
她也不是瞎的,庄上叔伯们对她与赵昕的撮合她一清二楚。
但她对赵昕的观感充其量就是不讨厌。
对和赵昕成婚过日子更是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因为赵昕心思藏得太深了。似乎只有在面对庄中那些幼童时,整个人才处于无防备的状态。
那些对她的追求示好行为,更像是从哪看到,然后笨拙地进行模仿。
甭管对不对症,反正先用出来,万一成了呢。
不可否认其中是花了心思的,但她在赵昕的行为里看不到感情,只有欲求。
像是飞电看到了好看的鞍辔,闹着要配上,但可能很快就因为不舒服给抖下来。
皆云至亲至疏夫妻,可疏成这样实在令人胆怯。
但此时的赵昕甭说是下意识地屏障防御,整个人都难过得像是要碎了。
手掌投下的影子遮住了赵昕的脸,令折璇看不清楚表情,可情绪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
她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才能让赵昕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人碎掉。
更有些心疼。因为她忽然认识到一个现实,赵昕并非是生来就无坚不摧,他是被一次次打碎后,又一次次努力重组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就像是树,被砍过的部分愈合后会比其余部分更为坚硬。
母亲对她说过,心疼一个男人是陷落的开始。从前她不信,但现在不得不信。
躺着的赵昕感觉有阴影覆上,然后自己的手掌被翻了个面,紧接着多了些重量。
他收回手一看,是块糖。
阴影离去,只余下淡淡的香气和声音一并传来:“吃颗糖吧,心情会好些。
“嗯,是江南的桂花糖。”
很贵的,她都舍不得吃。
赵昕听出言外之意,勾唇轻笑,扔到嘴里细细品味那丝丝甘甜。
嗯,桂花味是挺浓的。
得寸进尺是政客的基操,所以赵昕美滋滋含了一回糖,感觉心中郁气散了不少后,大胆发言:“折小姐,我前日听小兰她们唱得那支歌不错,可清宵月夜后面该怎么唱来着?”
众所周知,人在打电话的时候,你无论递给他什么东西都会被接住。
而同理,在钓鱼的时候,无论说什么话,都有八成以上的概率被接下去。
所以折璇压根没意识到其中的陷阱,很是顺畅的接了下去:“伊人倾城……”
“诶,诶诶诶诶,小姐且慢!”
被鱼竿抽成大马猴的赵昕狼狈地奔逃了一会儿,用挨了三下的代价证明了得寸进尺是有效的招数。
他混到了听歌助眠的待遇。
只不过歌从求偶意味浓重的清宵曲变成了月儿弯弯这种儿歌。
听了歌的赵昕十分饕足,眯着眼睛看太阳:“折小姐,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有一天被我骗了,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