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176)

  可有了殿下,他的境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他自己能够获得远超出族学水平的文武教育,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父亲在每年祭祀中也能被族人们奉为上宾,干点清省尊贵的活。

  至于子孙,如今休说是他的婚事不用愁,就连他们这一支的婚嫁档次都要高出其它人不少。

  放弃宗室身份,不过失点禄米,换回来的可是平等参与竞争的机会。

  就看那赵从贲,太祖后裔如何,勇猛过人时常被好事者阴阳怪气不堕太祖之风又如何,殿下照用不误。

  不仅用,还把人拨到了另一个挨弹劾专业户狄青帐下。

  要知道狄青在征交州大获全胜后,朝中是出现过把他调回京城当枢密使这个极端捧杀建议的。

  要是没有宫变那一档子事,这个建议说不定就成了,狄青如今的坟头草都能长得有人那么高。

  把拥有皇位宣称者和手握大军的镇边大将放一块,用以表示自己对宗室的信任,对狄青的放心,也唯有殿下有这个胆魄。

  有这样的殿下在,他又何必操心儿孙呢。

  只要殿下在位,他们身上又才干过硬,肯定不会被打压埋没。

  可就是这样的殿下,这样好的殿下,被面前这个憨货打得背上青紫,只能喝了止疼的汤药后趴着睡觉!

  天底下人亡政息的事还少了吗?连装样都不会是吧!

  行,你既然被殿下宠得心眼实诚不会拐弯,那我这个当堂兄的就很有必要帮忙了!

  屋内的折璇听着外间的争吵与惨叫声,再看着眼前之人不自觉皱起的眉头,眼皮挣扎,似有醒来的征兆。

  一边在内心轻叹,真是操不完的心,她都喂了安神镇痛的药,睡眠居然还是这么浅。稍微有点动静,人就要醒。

  一边感觉到心里有股火气一定要发。

  虽然这股火气多是冲着赵昕去的。

  怎么堂堂一个太子,心眼会实诚到这个样子!还能养出更实心眼的伴读真的动手!

  这下好,哪怕是收了气力的,没个七八天,腰也直不起来。

  等着,马上给你改药方,下重药让你知道什么叫苦得连胆汁都要甘拜下风。

  但折璇心里也清楚地很,莫说此时赵昕是喝了药睡着。就是清醒,她也没任何资格对赵昕发脾气。

  赵克坚这两个,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折璇起身拉开门:“要吵去旁处吵,莫惊着旁人。”

  世界瞬间安静了。

  连欲要过来看看赵昕醒了没有,如果醒了就将府州皇城司圆脸虞候的请见给带到的曹评都被赵克坚给顺手挡了回去。

  “快走,娘娘赶人了。”

  娘娘是他们这些个伴读私底下对折璇的称呼。

  他们和赵昕一同长大,比旁人更清楚自家殿下主意有多正。

  就这么说吧,上一个能劝殿下早点休息还成功了的是福康公主。

  但这位更猛,能压得殿下乖乖喝药睡觉。

  以自家殿下的身份,相中的姑娘就没可能逃掉,所以这位折三姑娘,必然会成为他们的女主人。

  只赵克城是个憨的,又正处在被赵克坚揍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的状态,他自以为的窃窃私语,落入曹评耳中就如雷鸣一般。

  曹评只来得及说一句请折姑娘您好生照料殿下,屋门便已呈现闭合状态,想窥探神色的打算瞬间落空。

  没说的,赵克城这个憨子是不能要了,再打一顿吧。

  单人暴打变混合打,可谓是拳拳有力度,脚脚有准度,不多时赵克城就放弃了抵抗,双手抱头在地上乱滚。

  在同一时间,折璇做出了和赵克城差不多的姿势。

  她坐在地上,背倚床榻,双手抱腿,而头埋在了膝盖上。

  这是一个防御性质极强的姿势,从心理学上来说,她此时的不安感很重。

  赵克城用娘娘两个字,彻底击穿了折璇的心理防线。

  其实当她猜到赵昕身份那一刻起,就有了自己再也逃不掉的预感与准备。

  可庄中的叔伯不知道赵昕的身份。

  他们一如既往地向着她、护着她,笑呵呵地开大不了把小赵夫子敲晕,绑了入洞房,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要是敢不认账,就去父留子的玩笑。

  赵昕也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甚至会因为欺瞒身份表现出愧疚不安。

  对着庄中孩童是不是要娶青蔓姐姐做媳妇的稚语,温和地回答我自然是一万个乐意,但具体如何得看你青蔓姐姐的意思。

  所以她也乐得自欺欺人,以为决定权在自己手中,可以随时抽身离去。

  可在赵昕真的亮明身份,又离开庄子后,她所经历的种种,残忍地击碎了一切幻象。

  先是父亲扭捏地来问她,太子殿下如今伤着,不好轻动,身边正缺个贴心可意,重要的是懂医理的人照顾,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的丫鬟红玉借走去顶一顶。

  折璇当时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借她的丫鬟,分明是想要她去。

  毕竟流言猛于虎,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女在一个庄子上待了那么多天,没整出点事来,谁信啊。

  哪怕赵昕翻脸不认,折家也只会多出一个向往佛道之学,甘愿青灯古佛一生的姑娘。

  后来又是老祖母把她叫过去,说了一通不着四六,但满满暗示的话。

  当初家里顶着那么大压力接你回来,这么些年也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你,现在是你报答家里的时候了。

  当今官家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再然后,她就带着行李,但没名没分地挪到了东院。

  说句难听点的话,家里没给她绑上蝴蝶结送过

  来,是担心赵昕不喜欢蝴蝶结。

  个人意愿,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折璇从前还想过若是今后自己同生父闹崩了,大不了背着药箱逃出府州,凭着医术做个游医养活自己。

  但赵昕闯入她的生活后,这个念头就逐渐湮灭无踪。

  她当然可以跑,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即便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折璇有些想哭。

  她已经很久都没想哭过了。

  不意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手掌,摇了摇她:“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折璇的情绪戛然而止,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糟了,适才失了冷静,忘记给他扎几针助眠了!”

  折璇自然不可能对赵昕说出自己为什么哭,手忙脚乱抚了抚衣裙就要往外跑:“适才曹公正(曹评)来了,像是有事要寻你,我这就去告诉他。”

  结果就是没跑掉,赵昕把人给拽住了。

  看着赵昕强忍不耐的眉头,折璇到底心软,顺着力道坐到了床缘:“你背上还有伤,我才给你上好药,莫要再牵动了,我不走就是。”

  人是不走了,但也没把问题说出口的意思。

  赵昕只能想了想,自己开启话题:“不必着急,曹评要向我说的事,我早有了头绪。你在这多待会,就是帮我的忙了。”

  见折璇不解地看向他,又说道:“养伤养伤,自然是要养,伤才能好。

  “有你在这坐镇,他们自然会认为我在乖乖睡觉,蓄养精神。”

  折璇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何时起,自己与赵昕之间的谈话已经发展到你啊我啊的了,但她现在只想说些话来缓解尴尬。

  “说得我很凶一样。”

  赵昕眨了眨眼,识趣地没有接话。

  可不就是很凶嘛,见他不肯喝药,一副要打眼硬灌的模样。

  大姐和姐姐对他都没这般凶。

  无声,即是一种默认。

  折璇有心想摸袖口,奈何眼前这人正顶着受伤,还是为民责己而伤的免死金牌,只得生硬地转话题:“还不是你心思重,又不肯听话。人在这躺着养伤,心思却早不知飞到了哪里去,反倒把我夹在中间。”

  似赵昕这等不遵医嘱的病人,她真的是想一刀一个,全部解决了。

  赵昕听出她的话风似有松动之意,连忙耍宝道:“不敢不敢,只这是我早定下的事,如今想来是有了成果矣。我知道你埋怨我非要挨上这三十杖,但我也是不得不为啊。”

  折璇挑眉:“怎么就不得不为了?天下还有敢打你的人不成?”

  明明是好好配合着表演,把意思给传达到了就行。

  赵昕笑:“那你我不妨打个赌,我赌不出十日,城内必定有某某军校生痛改前非,努力出钱出人,把从前犯下的那些有违国法的贪赃枉法事尽数弥补的新闻。”

  折璇很聪明,得了赵昕的提示后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眼珠瞪得滴溜圆,看着噙着笑意的赵昕不可置信道:“你居然算计这个?”

  赵昕还是笑:“是啊。”

  他当然可以只用做出类似于“打龙袍”、“割发代首”的事情,配合着大家把皆大欢喜的大团圆戏码唱下去,但这样的震撼感,或者说威慑力、传播度都会弱上不止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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