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180)

  现如今离兴庆府远点都不太安全,因为经常有宋军的斥候在往复游弋。

  米禽牧再混,也知道梁鹤是他目前最有希望的突破口,压下心中暴虐,亲热地搭上梁鹤的肩膀,喷洒着酒气道:“梁,我的好朋友,不要这么冷漠嘛。我自罚一碗,自罚一碗还不行吗?”

  言罢不等梁鹤拒绝,又是吨吨吨一碗酒下肚。

  然后露出一个男人心领神会的笑容:“那甲胄弓弩搞不来,海狗肾呢?上次你弄来的很不错,贵人很喜欢……”

  “这个好说,这个好说。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一刻钟后,梁鹤神色清明地走出房间,对着侍立在外头的下人吩咐道:“衙内醉了,服侍他去休息。”

  然后下得楼来,独自一人七拐八绕地走到一间形似储藏室的门前,三轻两重地扣了五下。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老王,不是我说你……梁头,怎么是你来了!”

  丢在人堆里立刻就找不到的中年男子见到梁鹤入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没了喜悦,气鼓鼓地坐下,百无聊赖地拨动着锅内的羊肉。

  梁鹤看得好笑,径直坐到他对面的位置上,笑道:“怎么,见我来不高兴?刚才尽陪着米禽那笨人演戏了,肉也没吃上两口,胃里空落落的,来你这垫吧垫吧不行?”

  中年人闷闷地往嘴里塞着羊排:“行,当然行。只是怕头您又说出让我再坚持

  坚持的话。当初说好了是三年,三年之后就找人替我。

  “可您总说没人有我细致,这三年三年又三年,一晃眼都快十年过去了。我侄儿都快能娶妻生子了,我儿子在哪还没个着落呢。”

  梁鹤也知道自己亏了这个兄弟,亲自捞出一块羊排,裹满了蘸料放到他碗中,出言安抚:“可你我这些年都不白干啊。前些日子不是让你回去了一趟吗?感觉如何?”

  说到这个,中年人终于来了点神,大口撕扯着羊肉:“狗日的,世道真是变了。就我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现在也满口的学以致用了。

  “学了个农科,成天往田里蹿,都敢和我爹犟嘴了,我爹还愣是还没吵赢他。

  “要不是梁头您三番五次提醒我不能暴露身份,我非得狠狠给这个眼里没有祖宗的兔崽子两脚。

  “但十里八乡就属他庄稼种得好,去年还得了一个县中的什么嘉奖,潮水似的来人来请他去看看田。

  “梁头,得亏您当初劝我把赏银换成了综学名额,我白家才能出这么一个有出息的。我就算是……”

  “屁话。”梁鹤把筷子一拍,打断了他的话,“咱们在这提心吊胆赔笑脸,就是为了让咱家里的人痛痛快快地过舒心日子。

  “咱们一辈子已经过了半,再也转不来弯,就是为了孩子们能有选择的机会,能读上书吃饱饭,但不代表咱们得一辈子烂在这。

  “明年,至多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能衣锦还乡,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小子寻门亲事,生几个白胖的大小子,到时候给我做干儿子。”

  中年男人一脸惊喜,眼里又有了光:“头,您这话是真的?可不能再蒙我了吧?”

  梁鹤白他一眼:“我倒是想蒙你来着。刚收到消息,殿下到府州了。

  “论夏贼屯兵之地,你比我清楚。彼等若进犯,必从延、渭出,此时我军若自河东进击,定能斩获奇功。”

  中年男人不解道:“梁头,殿下都已经到府州了,为何不今年发兵呢?”

  “都和你说了,平常多动动脑子,动动脑子!光凭沿线州府那些兵够干个什么的,肯定是要从禁军里再抽调一批的。

  “这调兵遣将,粮草军需要不要时间?而且现在都要九月了,天气冷起来了仗不好打。

  “夏贼国内的局势你也知道,咱们越是引而不发,他们越是心存侥幸,托关系找熟人向咱们靠拢,对元昊征兵征粮的命令虚与委蛇。

  “可咱们若是不加甄别,乍起雷霆之势,就是把人往元昊那边逼了。

  “所以我估摸着殿下得等到明年二月开春化冻时再动手,今年多半会打他们草谷,咱们练兵的同时,让那些不服管的过不好年。

  “而且……”梁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呵呵笑了起来。

  “头,您笑什么呢?”

  “我笑元昊那狗贼是真的老了,真不怕虚不受补,来个马上风。

  “不过这事你不用管。你现在只用操心一件事,从此刻开始,由你负责送粮的那些军营,每三日预估一遍人数,尽可能地查清他们的驻地,然后用飞奴把消息传回老家。

  “不要怕飞奴有折损,失了多少,我就给你补多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殿下养了我们这么些年,咱们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误了殿下的事!”

  “明白!”

  第110章

  对于赵昕而言,他自然是希望对夏战争越早进行越好。

  这其中不仅有多年来渴盼国家实现一统,避免原历史线上百姓遭铁蹄践踏,被迫流亡,民族文化差点出现断层,南北分歧进一步加大的愿景,还有范纯祐三兄弟椎心泣血的请求。

  有一位在西北渡过了人生的青壮年,泰半功业是抵御西夏入侵的老人,正抱着病体残躯,翘首以盼着捷报。

  但客观现实并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

  在发动对西夏的全面进攻前,赵昕面前还摆着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也是他不惜偷跑出东京城的主因。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整个朝廷中除了他还有谁能解决这个问题。

  哪怕是用范仲淹为帅,也只有搁置警惕的份。

  至于这个问题嘛,就是现任夏州安抚使兼定难军节度使李宁令哥该如何对待安置。

  在种世衡巧施反间计后,李宁令哥出于自保的需要,狠狠背刺了亲生父亲李元昊一下。还借着唯一继承人的身份,把西夏的龙兴之地——定难五州给带了过来。

  打个比方来说,就是李宁令哥带着原公司的重要股份,带资加入了大宋这个更为庞大的公司。

  因为李宁令哥是带着重要资本加入的,而且他关键时刻的参团行为极大削弱了敌方实力,助力己方事半功倍,打出了超高伤害,所以李宁令哥享受的待遇一直相当高。

  除了官职俸禄以及如折家在府州的世袭承诺,还保有着一支人数高达三千的党项军队,且全部由朝中出资供养。

  如果本朝国力一直与西夏是相持状态,谁也奈何不了谁,那始终给予李宁令哥这种待遇也没什么。

  毕竟父子两人已成死仇,倘若西夏来攻,李宁令哥为了保证自己现有的权势地位,必然会拼死抵抗。这三千党项军队明面上是属于李宁令哥的,实际上还是朝中在用。

  这一点已经在庆历四年的对夏战争中已经得到了印证。

  而且李宁令哥人杵在这就是一块朝廷对外宣传的活招牌。

  我们连李宁令哥这个李元昊的亲儿子都容得下,你们这些党项头人不用怕投过来被慢待。

  但现在时代变了啊!

  失去定难五州这块龙兴之地的西夏就如同瘸了一条腿,而大宋则是在赵昕积少成多的操作下,逐渐展露出了国力碾压西夏的峥嵘头角,明眼人都能看出赵昕此行就是冲着灭夏来的。

  于是李宁令哥的位置就变得尴尬起来。

  没有人敢为李宁令哥的忠诚打包票,因为他是真的有皇位可以继承。

  在朝中某些“直言敢谏”的臣子嘴中,李宁令哥完全可以在伐夏大战起时再度倒戈,用手下的三千护卫在定难五州搞事。

  然后杀回兴庆府依照党项子壮逐父的传统,把已经年老体衰的李元昊赶下皇位,再杀掉唯一能与他争夺继承权,但如今才两岁的异母弟弟李谅祚,自己成为新的西夏国主。

  以游牧民族在对抗自然灾害中所生出的慕强天性,李宁令哥弑父杀弟的操作遇到的阻碍微乎及微,甚至可能会有人箪食壶浆迎接他这个更为年轻、更有力量的新皇帝。

  即便李宁令哥没有半点反心,安于现在的生活,但他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难保被有心人利用撺掇。

  万一李宁令哥真的反叛,在定难五州惹出祸乱来尚在其次,就怕搅得灭夏之战功亏一篑。

  所以在持这一观点的臣子看来,哪怕不杀李宁令哥,也得解除他的兵权,把人给接到东京城来好吃好喝养着,不给任何一点机会。

  而以大宋朝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的“良好传统”,亦有不少人不赞同这个做法。

  倒不是为李宁令哥的忠诚作保,而是担心影响不好。

  无论李宁令哥将来会不会反,至少现在是没反的。反迹未露就急吼吼地解除人家兵权,这不是逼着人反吗!而且让那些处在观望状态的小部落怎么看。

  还举出太祖厚抚环州董遵海、西山郭进、关南李汉超等西北当地首领,给予他们高官厚禄,允许世袭,所以当地安宁,兵卒战斗力强,外敌无法侵入;而太宗在征燕蓟时,内迁李彝兴、冯晖,反倒使得边境冲突不断,禁军疲于奔命,耗用的军费是俸禄数倍不止的例子,力证对李宁令哥只能缓缓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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