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的赵昕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下巴,他怎么总觉得这词有点熟呢。
不会在原历史
线上就是这么对昏德公说的罢。
知道五国城之事的赵昕本不欲对这番言论做出任何回应,奈何三军之前,众目睽睽,不回应便显得露怯。于是便唤过赵克城,对他耳语一番。
赵克城越听,眼睛就越亮,赵昕将将讲毕,就兴高采烈吩咐从人,也去拿一个铁皮喇叭来。
只见他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气沉丹田,鼓足浑身气力说道:“我家殿下观尔为统帅三军的元帅,站于高处,所言必为高论,故而沉心静气听之。未料尚不及蒙学稚子,必为天下所笑!”
赵从贲说一句,身边的从人就齐齐重复一遍,让声音层层叠叠地传出去。
辽军中因此出现了不大不小的骚动。
毕竟就普通大头兵的政治敏锐性和认知水平,只会认为二打一是必胜局。
这宋国小太子莫不是被吓得失心疯了,所以才说出这等话来?
即便在各队队官的呵斥下复归平静,但还是个个把耳朵支棱得老高,想听清宋人说出此话的缘由。
赵克城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把话给直接抖搂出来:“今天下三分不假,然夏只偏安一隅,蕞尔小国矣。元帅此番将万人,寒冬大雪天气劳师远征,不知所得者几何?
“纵然夏贼元昊许下重利,较之夏境又如何?元昊者,豺心狼性,畏威而不怀德,过往十年之所以能够壮大,无非是你我两国相争,此獠间于其中左右逢源,数起兵戈。
“如今我朝大军已兵临兴庆府,灭夏指日可待。元帅不妨与我朝联手,于目下灭杀元昊,我家殿下说了,元帅若同意此策,檀渊之盟照旧,并可与贵国共分夏土,以延承先辈交好之意。”
这几嗓子下去,辽军中的骚动愈发大了,连队正和军法官们都有些弹压不住,亦或者他们本身就觉得这个方案相当不错。
柿子当然是挑软的捏。比起体量相仿的宋国,绝对是夏国看上去更好欺负一些。还与他们交战数合,手上互相捏着人命与仇恨,许多底层兵卒,乃至于中低军官,对西夏的观感用一句必除之而后快来形容并不为过。
而宋国不仅多年未与他们交战,还年年送来岁币、绢帛,几十年下来经济交流下来,国内经济物资仰仗宋国的海了去了。
旁的不说,就家家户户日日需食的咸盐,明明南京(今北京市)就有全国最大的盐场,可宋国的盐加上运费跨海运送过来,居然比南京盐场中盐的出厂价还要便宜,只这一条,就不知让多少南京人靠着贩宋国的私盐发了家。
可现在上头的老爷们一声招呼不打就对宋国动了手,还是冲着人家的独苗儿子,哪怕是搁在民间都会让人破防发疯,不计一切代价,遑论是一国之君呢。
所以许多乡籍在南边的辽国兵卒在得知此行的目标是谁后,整个人心情就没好过。
两国交战所导致的榷场关闭、燕云十六州面临的战争压力,远远高出对西夏动手。
现在夏军就在他们侧翼,动手砍出一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杀意是很难隐藏的,人多的时候尤其如此。
在感知到不少辽军兵卒的蠢蠢欲动后,夏军兵卒们出于自保的心态,抢先一步拉开了距离,避免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两军原本“牢不可破”的阵线开始出现了间隙。
赵昕见状满意地笑了。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的前提可是三者互不统属,各自保持独立性。
像宋辽夏三国因为相互威胁忌惮才形成的三角形,两两之间还各自有着旧怨,往里头下蛆,挑起嫌隙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并不指望因为自己挑拨意味满满的一番话,耶律洪基与李元昊就会放弃已经达成的约定。
他只需要将那颗本就深埋于双方心中,怀疑猜忌的种子催发,给为数众多的辽军提供另外一种可能性。
待到辽军攻击受挫,说不定耶律洪基就会因为无法违拗众意,走上这条路了。
大概是为了阻止赵昕再说出动摇军心的言语,那些赤裸着上身的辽军不再向城头喊话,只是专心致志地擂鼓,催促前锋攻城。
黑白两色的潮水又“缓慢”地汇集到了一处。
折继祖观察片刻后面色变得十分难看,行至赵昕身侧说道:“殿下,观彼等步态姿势,均是两国精锐。”
什么叫做精锐?用性命喂出来的才叫精锐。
他们见过了很多性命的消逝,所以步伐沉稳,有序散开,手中举着的盾牌防范着守军箭矢最有可能射来的方向。
没有学会这些的人,即便运气好躲过了第一次,也会在第二次陷于死地。
因为他们的使命便是用性命去冒险,为大军打探出城墙上兵器与人员的大概构成。
这些人也的确无愧折继祖口中的精锐之称,即便身披重甲,也很快到达了护城河处。
护城河的水早早地被放干,留下一条宽约丈余的沟堑,里头扑满了削尖的木桩铁刺。
自有辅兵两两扛着厚重的木板上前,小心翼翼地进入沟堑中,为这些探路的精锐铺就一条前行的通道。
而到达护城河所处的位置,通常意味着进入守方的攻击范围。
当护城河迟滞进攻方行动时,是防守方展开攻击的最好时机。
因此在折继祖开始向赵昕请令:“殿下,贼军已至,请下令吧。”
但赵昕看了看正跳下沟堑,竭力铺就木板的辅兵服色,挑眉笑道:“不急,且等辽军先头部队过了再说。”
折继祖一怔,尚未开口,跟在赵昕背后的晏几道就击掌赞道:“殿下端得妙计,既言要与辽军联手灭夏,那我等先展露三分诚意也无妨。且放这些辽军一马,看那耶律洪基如何与李元昊分说。”
打头的辽军忐忑不安地过了护城河,心中是既庆幸又纳闷,庆幸于又保住了一次性命,纳闷于府州军好歹也是名声在外的宋军劲旅,如何会呆到对他们视而不见呢?
只是处在中军阵中的耶律洪基在见到己方的先头的攻击部队行进如此顺利时,面色变得铁青一片,尤其是紧随其后的夏军遭到了“重点照顾”,许多人中箭落入深深的沟壑中,就连惨叫声都是戛然而止的。
于是依靠权力强压才好不容易再次聚合到一处的辽夏两国军队,再次出现裂痕。
但这一次,是夏军主动退避。
耶律洪基气得连端着酒杯的手都不稳了,清亮的酒液被晃荡到了手上,所带来的冰凉似乎要滑入心中,于是酒杯和他的咆哮被一同狠狠掷了出去:“赵昕小儿,居然行此诈计!”
如果兵合一处所带来的却是互相猜忌,那么他不惜撕毁辽宋旧日盟约,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偏偏好事不成双,坏事排成行,刚刚发完脾气的他又收到了亲兵
的迎头痛击:“元帅,夏国的李元昊请您移步一叙。”
心气正不顺的耶律洪基回呛道:“腌臜狗才,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也想同本王摆长辈的谱不成?这狗才莫不是忘了,他不仅是宋国的臣属,还是我辽国的臣属了吗!
“反复无常之辈,居然还想让本王过去同他商议。你去告诉他,对,就是你,就说是本王的意思,两军并不熟悉,兵合一处反而会使赵昕那个奸诈小儿有机可乘。不如分兵,各率己部攻打两面城墙。先入府州城者,可多拿两成缴获。”
第129章
事实证明,分别进攻不仅有效果,而且还很大。
在各自选定进攻方向后,双方都成功摸到了城墙之上,尤以赵昕旗纛所在位置受到的攻击次数最多,势头最猛。
毕竟发动攻击的辽夏双方都很清楚,此番混战的症结就在赵昕身上。
只要拿住了赵昕,以宋国那位官家的宠溺儿子的劲头,所有问题必定都能迎刃而解。
胆子再放大一些,现如今他们犹觉不足的三国格局说不定能变为南北朝之时的划江而治。
对于能够起决定性作用的重要筹码,自然是捏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因此处于合作关系的辽夏两军经过数番“和平”磋商后,最终采用了两军轮流攻击这个折中方案。
就看赵昕构筑的防线最终会被哪一方先攻破了。
赵昕主动登上城墙,面对辽夏两国合兵不仅没有半分恐惧,甚至只用三言两语外加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就让两国生了嫌隙分兵,对己方士气的鼓舞无疑是巨大的。
勇敢者因此变得更加勇敢,怯懦者也多出了抵抗的决意。
太子殿下都亲自顶上来了,他们这条命又什么可惜的。
但如此招摇带来的副作用同样巨大。
在厚赏的刺激下,辽夏两国的精锐开始不要钱似的朝赵昕这涌来。
就算拿不下被重重护卫的宋国小太子,能砍倒那面象征着宋国小太子的旗纛也是封侯之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