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21)

  “君父要本王坐朝理事,好比家主让儿子协理庶务。

  “怎么,仅仅是因为本王年幼,就处置不得?还是尔欺我年幼,并不把本王放在眼中,认为本王不配管你们?也不将君父放在眼中?亦或者是……”

  赵昕脸彻底冷了下来,目光森寒,仿佛猛兽露出了獠牙,欲要择人而噬:“你们沆瀣一气……”

  吕夷简是领教过赵昕怼人功力的,不敢再让赵昕把话说下去,抢先道:“豫王至性仁孝,好学不倦,坐朝理事,实乃顺天应人之举,圣明无过于官家。”

  至于多一个太子坐朝理事让君权进一步加强之事还是往后稍稍,总不能让豫王把那句尔等皆藐视皇家的话给说出来吧。

  说到底这是官家自己乐意放权给儿子,他们不好拧着干。

  作为宰相,他讨厌这些个看不清形势,一味卖直邀名的官员。

  但大家同朝为官,属于是一个锅搅马勺的队友,平常互有磕绊,真出了事还是要拉扯一把的。

  在他的带动下,绝大部分朝臣还是稀稀拉拉行了礼,算是捏着鼻子认下自己头上又多了赵昕这么一位有实权的领导。

  可谁曾想到,那出言反驳之人是麻绳穿豆腐,实在拎不起。

  眼看着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他却梗着涨得通红的脖子说道:“大王谬矣,臣闻天子唯有国事,无有家事!”

  赵昕突然觉得自己脚有点痒,想踹人。

  本朝历代君王都优容文臣,就优容出这些个玩意?

  你怎么不去对汉唐的太子说你们不能掌握实权,只能做吉祥物呢?

  放权给你们放久了,就当这权力是自己的了?

  现在可是封建皇权时代,你个老小子真不识得大小王啊。

  赵昕给坐在上首的赵祯递了个眼神,意思是我的事已经干完了,接下来这个回合交给你。

  但戏还是做足了的,佯装愤怒狠狠一摔衣袖,哼哧哼哧爬回了椅子上,鼻孔朝天。

  赵祯大概齐能猜到宝贝儿子的愤怒是装的,但他自己的愤怒却是真的。

  朝臣们的意思他明白,卡着不给最兴来权力,无非是怕重演前朝故事,父子相争,兄弟阋墙。

  但他想到的却是自己少年即位,身边却没有可以使唤的人手,可以信重依赖的大臣。

  孤苦无依,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听章献太后的话,把他这个官家当成了移动图章。

  纵观古今,何曾有二十四岁才亲政的天子!

  他吃过的苦头,受过的罪,不愿意让儿子再经历一遍。

  还有他也相信他的最兴来绝不会做出弑父杀君的忤逆之事。

  这孩子是个天生的帝王不假,但却是是个要面子的,顶天了不过效唐太宗旧事。

  而且若是最兴来坐他这个位置,定然会比他做得好。

  即便是寻常人家有了天才儿子也是想着将他全力培养成才,好出人头地,支立门户,兴盛家族。

  结果在帝王之家却要求被反着来,真是岂有此理!

  最兴来说得没错,这些个大头巾的话信十分之一都有多。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赵祯仅仅是不言不语坐在那,气势威压就要胜过咋咋呼呼的赵昕数倍不止。

  赵昕眼睁睁看着那个官员的脸色从赤红一点点褪为了惨白,齿关还在咯噔作响。

  这是被吓着了。

  人还没跪下就是最后的倔强。

  赵昕背对着赵祯,看不到他无良爹此时脸上的神情如何,但仅听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爱卿说天家无私事?行,朕也姑且认了这个天家无私事。

  “那么依爱卿之言,朕当如何安顿太子呢?”

  章得象想出班奏对挡一挡了。

  这是个陷阱题,比豫王要高明得多的陷阱题。

  这题不能答,只能伏地请罪!

  不过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些个只会喷人的台谏笨蛋根本意识不到。

  吕夷简和晏殊一左一右拉住了他。

  既然官家心里有火,那撒出去就好了,万不可为了此等蠢物让官家迁怒到他们这些宰执身上来。

  章得象只得站在原地,听着那蠢物强项奏对:“臣以为…”

  “呵,臣以为?你还知道你是下臣,朕是官家?”赵祯冷笑,“太子者,乃万世嗣,国本也。先贤有云,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诸位宰执都没有意见,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怎么就敢妄议此等国家大事,是觉得自己比朕,比诸位宰执都要清楚明白吗?

  “要不要朕退位让贤,把这紫宸殿上的椅子让你来坐啊?”

  “臣,臣不敢!赵昕看着那红袍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忽然有些心疼那人的膝盖,一定很疼吧。

  赵祯却向他展示了一出何为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敢?朕看你,看你们都敢得很。

  “豫王是朕的儿子,立他为太子有何不可?太子作为储君,知晓学习政事却不是应该。尔几次三番阻挠……

  赵祯说到这故意顿了顿,把百官了胃口都吊够了之后才继续说道:“朕近来听闻,东京城中有市井流言,称豫王重病不治,十三将军将要重回宫中?”

  这就是会心加暴击了。

  晏殊反应最快,抢先跪了,高呼道:“官家圣明烛照,洞见万里,万不可信此等谣言啊!臣等食君之禄,唯公忠体国,竭尽所能,鞠躬尽瘁而已!”

  随着他的动作,百官跪了一地,连吕夷简都颤巍巍地跪下了。

  赵昕不在此列,目睹了一切的他暗暗咋舌,心道这才是积年的天子该有的威严啊,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不能因为两世为人就小瞧天下人。

  要知道时下除了在非常郑重的场合,是不兴跪拜大礼的,宰相还能在私下奏对的时候捞个座位。

  不过他也只是感叹了很小一会儿,随后立马跳下凳子,也面朝赵祯跪了,口中说道:“官家,朝廷养士以切时弊,有诤臣而不败国。纵偶有利令智昏之人,亦与百官无关,与宰执无关。

  “望官家息怒,莫要因此等昏聩悖逆之人而毁伤己身。他不中用,赶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就是了。”

  赵祯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瞧瞧,这就是他的聪明儿子,这配合打得多好。

  上阵父子兵,果非虚言。

  就是办事手段忒糙,还是要多提点教导。

  果然这小兔崽子现在离了朕不行,赵祯十分得意地想到。

  同时积极地展现手段给儿子做演示,打配合。

  “宗亮你也说了国家养士不易,他既痴愚遮目,不见你

  秀才颖出。

  “朕就将他调拨东宫,让他好好瞧一瞧你的太子威仪,知晓何为我大宋储君,如何?”

  赵昕自然不会推辞,以德报怨加千金市马骨,可谓是一鱼双吃,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纵有父子两个一唱一和重新将气氛抬了回去,赵祯一次性清空怒气条的操作也给朝臣们带来了极大阴影。

  关键时刻还得是晏殊,深谙能将一件大压下去的只有另外一件大事的他适时出班奏道:“官家,西夏议和使团已入住都亭西驿,鸿胪寺递交了夏主议和条款,如何回复,还请官家示下。”

  第16章

  这事赵昕知道。

  说起来他爹赵祯作为一个才智在平均水准以上,现在又年富力强的帝王,在亲政初期还是很有一番政治抱负的。

  在景佑五年,也就是五年前,李元昊僭越称帝,宣布创建西夏国时,不仅立刻下旨剥夺赐姓官爵,对所谓的西夏国不予承认,还关闭了边境的榷场,中止互市。

  比起他那位把封禅名声搞臭的爷爷态度硬气了起码十倍。

  虽然其中必定有西夏国力远不如辽国的原因在,但好歹一口气是给撑住了。

  可事情坏就坏在朝廷并没有与这份硬气相匹配的武力,去保护这一口气不被打散。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存在于大炮射程之内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西夏弹丸之地,物产十分有限。而且基本只能对原材料进行粗加工,想要更为精巧雅致的东西,就必须进口,至于进口的主要对象就是本朝。

  榷场一关,西夏失去了正常获得商品和生活物资的渠道,于是很自然地就将手段切换成了战争。

  三年前的康定元年,李元昊为了巩固其统治,悍然发动了战争,并于三川口大破本朝军队。

  紧接着又在康定二年,于好水川设伏取得大胜,这一次死伤达万人,一时间西北边境诸州是家家戴孝,无处不丧。

  而在去年,被两次大胜催发了野心的李元昊又听从了本朝落第进士张元的建议,号称十万大军,再度大举入侵。

  定川寨一役,本朝军队再次折损上万,高级将领战死足一十六员。

  李元昊则携大胜之威,连破数寨,长驱直入六百余里,兵锋直逼渭州,引得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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