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212)

  思忖后直言不讳地说道:“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兴庆府已然失陷,咱们回师救援尚且不及,为何还要联系耶律洪基那小儿合力攻打丰州?”

  是,他知道宋国那个小太子是粘上毛比猴还精的人物,所以直接退是不可能直接退的。

  若是直接退了,必然会遭到衔尾追击。因此得趁着还有消息差,做出决然进攻姿态,最好是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才有可能蒙过那个宋国小太子,没有后顾之忧的回撤。

  可打丰州,还是过于激进了吧。

  要知道麟府二州于宋国而言是孤悬于黄河西岸的飞地,丰州是唯一的后撤路径兼联系通道。

  不拿下丰州,麟府二州只能算是遭遇外敌,受限于地理位置不能退,能够得到的增援补给相当有限。

  可拿下丰州,就是将麟府二州分隔,彻底断了后路,陷入孤地。

  要知道在十一年前的天授礼法延祚四年(1041年),本朝就曾经付出过重大代价拿下丰州,并在当地修筑琉璃堡要塞,大量囤积粮食军备,意图通过围城之法拿下麟府二州,然后马踏关中。

  当时麟府二州陷入重围,依山而建的麟州城内没有水井,在后期一杯水甚至能够卖出一两黄金的高价。

  眼看着是难以为继,城破在即。

  麟府二州是关中的屏障,本来失去燕云十六州就已经让宋国一个头两个大了,此举不亚于拿着利刃往心窝里扎。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中原大地又人才济济,从不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英雄材士。

  面对此种危如累卵之局,进士出身的张亢硬生生顶了上来,先是派出精兵化妆侦查囤聚粮草的琉璃堡,摸清楚状况后果断偷袭放火,解了两州被围困的险境。

  然后又率兵在柏子寨恶战,把他们的精锐硬生生给杀散杀败了。

  因为他在柏子寨之战负伤,后头遭伏大败,损兵折将无算,差点把军心士气给弄没的的兔毛川之战就没赶上,但光凭柏子寨之战,就令野乜浪罗至今心有余悸。

  只对着麟府两州猛攻便引得宋国强烈反弹,如今宋国厉兵秣马,兵卒战力与抵抗意志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心气既高且硬的小太子亲自坐镇府州,亲登城头死战不退更是令宋军如虎添翼。只一个小小的府州就让两国十数万联军下死力攻打了半个多月还未得寸功。

  而且他可是听说了,河东路的宋军可都是憋着一股劲想要来增援呢。尤其是那位提刑官王安石,激进到请求转令人避之不及的武职上战场了。

  也就是那位宋国小太子谨慎,害怕被围点打援,才勉强将后方给安抚下来。

  就这种情况还去打丰州?

  真就是怕宋军不疯不玩命是吧。

  他们现在根本没那个能力好吧!

  有这个功夫,不如壁虎断尾,借道辽境远遁。

  大漠茫茫,饿不死勤快的牧人。手上还有兵,总能找到安身之处,东山再起。

  野乜浪罗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不觉得兴庆府失陷,己方太子、皇后遭擒是多么严重的事态。

  因为这是他们过往的常态,东奔西逃,不被待见,为了生存极尽腰肢柔软之态。

  是李元昊建立西夏才是令他们脱离了常态。

  野乜浪罗在跟随李元昊时,这个男人正如日之盛,几次三番大败宋军,屡屡创造奇迹。跑步进入过往难以想象的大国子民地位,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自己是夏人了。

  所以他将李元昊视为难得的雄主,是能够灭辽迫宋的存在,是他会效忠一辈子的主君。

  一手创建的国都失陷算什么,妻、子遭俘又算什么,只要这个男人还在,他们就还有翻盘的资本,就不算输。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保住面前这个男人,打消他脑中疯狂的想法。

  否则等兴庆府的狄青腾出手来,他们要面临的就是府州、夏州和狄青的三面包围了。

  君臣多年,彼此也算相得,李元昊哪里会不知道野乜浪罗的心思,解释道:“不打丰州,如何绊住耶律小儿的腿呢。”

  他可不是怀揣着牺牲奉献精神来府州的。

  宋国国力一日强过一日,留在兴庆府固守必会重蹈南唐覆辙,区别无非在于能守多久,会不会在他手上丢掉。

  汉人有句古话,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跳出兴庆府,引来辽国这头还算强健的猛虎与蒸蒸日上的宋国相斗,他才能从中渔利。

  最好是斗到两败俱伤,让他靠捡边角料混个肚儿溜圆。

  即使不能得到预想中上佳的结局,也能当他一时的避风墙。

  “咱们现在的驻扎营地是同辽军一处的,咱们欲要拔营起行,耶律小儿焉能不知?

  “浪罗你不妨猜一猜,若是宋军攻陷兴庆府的消息传回来,迄今未得半点财物战功的耶律小儿会不会选择与赵昕联手,瓜分我国?”

  野乜浪罗大惊,终于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辽人与宋人联手,可能性可谓是相当大,毕竟早在数年前辽军进攻时就曾遣使前往宋国,提出了联兵灭夏,然后共分夏土的建议。

  只可惜小心思太多,被尚在稚龄的宋国小太子给否了。

  心中对李元昊的崇敬又多上一层,腰再低了三分,恭声问道:“臣明白了,但是陛下,该如何对耶律小儿说呢?”

  那小子虽然年轻,谋划心思有些浅显直白,但到底是一直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不是个笨人,当一守成之君还是够资格的。

  李元昊笑:“狼如果想要在老虎和熊之间活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挑起老虎与熊的争斗。当然,在此之前,它需要先扑上去。

  “你去告诉耶律小儿,就说朕担忧兴庆府的状况,有意出兵丰州。这一仗不需他动手,只要他在后头摇旗呐喊就好。待拿下丰州,麟府二州连同赵昕都归他,我军只需好好在关中补充一下损耗。”

  野乜浪罗眼睛大亮,因为双方一直面和心不和,互相提防的症结就在赵昕的归属上,毕竟全天下都知道宋国那位官家相当溺爱这个独生子。

  无论是谁手中握有赵昕以及麟府二州,想要刮出油水也不过是多遣使几趟去往汴梁城。

  而且攻打丰州时巨大的前期损耗还是由他们承担了。

  如此优渥的条件,不怕眼皮子浅的耶律小儿不动心。

  李元昊想得一点没错,利益动人心,耶律洪基还自恃己方有着即便吞了钩还挣断鱼线逃跑的实力,所以稍加思忖便答应下来。

  在双方达成共识后,丰州很快变得岌岌可危,仿佛被狂风卷到高空中的枯叶,不知何时就会被撕成碎片。

  *

  五日后,府州,折府,东院。

  折璇卷起衣袖,将手没入铜盆的清水中,水争先恐后地缠上来,又携带着丝丝缕缕的血污离去,很快被染为黑褐色。

  战时一切从简,尤其府州还是个缺水的地方,有时候一口水就能救人性命。所以折璇只是洗了个大概就用巾帕将手擦干,转身回到食案前,打开餐盒将碗碟菜饭布置好。

  说是菜饭,但按照赵昕严令的官兵平等,今日所食的也仅仅是一碟酱菜,半碗豆腐罢了。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赵昕作为太子,在这个等级尊卑分明的时代,总是会有人绞尽脑汁地为他制造出“例外”。

  譬如说赵昕的酱菜供给中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肉酱,米饭也明显是新米蒸制的。

  未几,赵昕顶着一个大油头,和浑身近乎狂躁的怒气与郁气踢踢哒哒地走出。

  但这份暴脾气却在见到折璇后硬生生压了下去。

  但见折璇未施粉黛的眼下皮肤透出浓重的青黑,长时间无法保持干燥的手被泡得发白,将手背上纤细的血管与筋络衬得更加突出。

  这些都是折璇长时间在伤兵营里工作的外在表征,也是为了稳定军心士气所付出的代价。

  而因为他近来始终没有收到兴庆府军报十分情绪化,臣属们都不敢往枪口上撞,所以纷纷求到了好脾气的折璇头上,进一步加重了折璇的负担。

  但折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接下,平静做事。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把因为迟迟没得到狄青攻打兴庆府军报的烦躁与郁闷撒到在折璇身上。

  赵昕气鼓鼓地坐下,看着折璇有条不紊地添饭布菜,尤其是在布菜时特地将颜色更深些的肉酱尽数盖在了他的饭上时,心湖又莫名地宁定下来。

  情绪是会相互影响的,有一个情绪超级稳定的人陪伴在身边的好处就是能够反哺他。

  但坏处在于超级稳定的情绪让折璇总是能冷不丁地投出一个旁人耳中的炸雷。

  譬如说现在。

  “夏军攻势很猛,丰州可能要守不住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折璇正在迅速但不失优雅地往嘴里刨饭。

  赵昕知道,这是她着急回伤兵营去照看那些受伤的兵卒,但这一句话好悬让他把饭给咳到气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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