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一统,说得难听点是割据王朝之主,在签订澶渊之盟这种承认了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平等性,并通过岁币这种变相赔款换取和平的耻辱条约后,假造天书强行前往泰山封禅。
虽然这其中有没有拿回北方,通过在泰山封禅彰显正朔,凝聚人心共识的积极意义在,但没有实际功绩作为支撑,就显得特别虚,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是硬的。
有大搞天书运动,造“祥瑞”的劲头,干点啥不好。
多让百姓碗里添一块肉我都敬重你人品。
毕竟这么做能证明你只是菜,不是坏。
而且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把历经千年,多位帝王所凝聚的规则与公信力往脚底下踩,这谁能受得了啊。
而在赵昕前世的历史线中,帝王亲自到泰山进行封禅一事,也的确是止于宋真宗。
便宜都给你个不要脸的占完了,后世帝王要是还去,岂不是就是变相承认自己水平和你宋真宗差不多了吗。
可丢不起那人!
但上述不利条件对于赵祯来说是不适用的。
因为作为一名封建帝王,为了维护统治合法性,祖宗成法都是要时刻挂在嘴边的,更何况干出一系列骚操作的是他亲爹呢。
须知不继承债务的前提可是不继承遗产。
但毫无疑问,赵祯从亲爹那继承到了极为丰厚的遗产,所以债务也就得由他来背负偿还。
所以无论是出于本身对泰山封禅一事的渴盼,还是为亲爹收拾烂摊子的孝道,赵祯对亲往泰山封禅一事都是举双手双脚支持的。
更何况在他作为大宋官家的岁
月里,自唐末乱世就脱离中原管辖的交州、西北的广袤土地,是实打实地被重新纳入了统治。
论实际拓土区域,他已经快要超过立国的伯祖父了。
而且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把实控区大面积北推了,拥有了更大的战略纵深与容错空间,暂时可以抛却如果黄河失守,长江以北广袤土地将如何保全的烦恼。
还对老对头辽国形成了两面包夹的战略进攻态势。
有了西夏的土地与良马在手,他们完全可以绕过燕云十六州,从后方直取辽国上京。
实际上折继祖此次追击败退的耶律洪基,就已经捎带手的拿下了几个辽国边境小堡寨了。
得到的结论是辽国边军军备废弛,比夏军好打。
如果不是折继祖但求无过,那么狠狠撕咬下辽国一块肉,甚至趁势发起对辽的灭国之战也未可知啊。
总之无论怎么说,他的确是有能够拿得出手的功绩去重新抬高帝王封禅基准线的。
别和他说这些都是倚仗儿子出色才能做到的,能生出这样优秀的一个儿子,何尝不是他的本事呢!
后世小辈若有不服气的,那就自己也生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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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条件充足并不意味着能够充分转化。
确切来说,如果不是赵昕当面郑重其事地主动向他提出封禅一事,赵祯是绝不敢引导这些充足条件的。
因为功过如何,青史自有公论。
须知大唐扫灭群雄,完成统一的数次大战,同样是发生武德年间,而非贞观之时。
而如今提及大唐,言必称太宗文皇帝,高祖武皇帝就是个哪里需要哪里放的摆件+吉祥物。
他儿子只是要面子加降低后世风险,不是没有胆子和本事册封太上皇。
平常仗着父亲的身份摆摆谱,发发脾气就算了,然而要是主动提出封禅……
儿子路还很长,而且以他的眼界、心性、手腕,创造一个不逊于贞观之治的盛世是完全有可能的。
在亲往泰山封禅一事上,明显是儿子比他更有潜力。
可若连着三代帝王都封禅,必会为世人所讥。
因此他去封禅,实际上抢的是儿子的机会。
儿子看轻名利不假,但连封禅这种注定会在史册中添上浓墨厚彩一笔的事情都让,还是太出乎他的意料。
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他所珍视在乎的又究竟是什么?
亲自看着长大的儿子,如今却看不透半分,何尝不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败与悲哀呢。
但吃惊归吃惊,意外归意外,赵祯到底是坐了几十年龙椅的人,脑子暂时没想明白并不妨碍他身体本能发动,无比丝滑地接着赵昕的话开始推拒:“朕才浅德薄,哪里是能够去封禅的呢?大战方止,还是不要耗损民力了。”
为君的艺术,在于平衡与拉扯。
而为臣的艺术,在于良心道德自洽与揣摩上意。
巧了,赵昕兼具这两种身份,而且深谙其中三味。
就这么说吧,他无良爹对于封禅一事的推拒力度,堪比过年时与亲戚撕吧红包。
想不想要,那肯定是想要的。但这得靠给的人态度坚决。
于是赵昕撩起下摆跪下叩首道:“正是因为大战方止,所以官家才更需驾临泰山,不然天下百姓何以定心啊。
“臣再请官家驾临泰山,祝祷天地。为天下贺,为我赵氏贺!”
毕竟封禅一事于天下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凝聚共识了。
南来的,北往的,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天下到底是谁做主的。
在原历史线中因为打西夏都费劲,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心气逐渐被消磨殆尽,帝王拿不出足够的功业,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再去打扰泰山,凝聚人心共识的方法就变成了封衍圣公,塑造文化认同。
赵昕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非重大必须场合曲膝下跪了,这冷不丁的来一下,给赵祯带来的冲击还要更甚于封禅之事。
赵祯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连忙近前,想要把赵昕给扶起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但他素来体弱,这几年又沉迷炼丹修道,饶是赵昕看着,也没少偷偷吞服铅汞之物,气候冷暖交替时尚觉身子骨不痛快,如何能扶得起赵昕这个自小打熬筋骨的。
第一次没扶动,他只当自己是没加力气,儿子犯倔,所以他第二次用上了足足“七成”的力道,结果不仅还是没扶动,反而是捏到了儿子衣服下硬邦邦的肌肉。
再垂首一看,是黑黝黝,浓密茂盛的头发。
联想起梳头宫女每天早晨的小心翼翼,和越来越小巧精致的冠簪,他忽然明白了儿子如此作态是为了什么。
这小子,还是一贯的不肯吃亏!
搁这用话点他呢。
赵祯瞬间没有心疼儿子的心情,他再是退居二线,再是权力被逐渐分割,再是声量比不过赵昕这个太子,但椅子是他坐着的,能够在紫宸殿里看到一片俯首称臣的后脑勺。
结果你这混小子居然借封禅之名,藏禅位之意,想把你爹我的椅子也抢走?
尽管这是父子俩当初商量好的,但有必要这么急吗?
朕可就你这一个儿子,你的德才也早就是天下公认,只要你自己好好活着,没有人任何人能抢走这把椅子。
而且朕的身体你很清楚,你我父子全始全终,为后世增添一段佳话不好吗?
但赵祯转念一想,也能理解儿子为何如此行事。
但凡有些心气,谁又甘心屈于人下呢,他当初面对章献太后临朝摄政,又何尝不是夜夜辗转难眠,如同百蚁噬心呢。
尤其是至高的尊位触手可及,人人皆言你比已经坐在位置上的人更适合这个位置。
而且此次伐夏,东宫系是出了大力的。这些人为了自己更进一步,也必定会怂恿儿子。
如此看来,儿子能硬生生忍了五年,并且在下边人的怂恿下,仍旧对他执礼甚恭,亲自来垂拱殿开出优渥条件作为交换,已经是非常克制孝顺了。
他比唐高祖有福气。
但赵祯没有再去试图扶起赵昕,而是改换话题道:“对辽国你是什么打算?”
如今局势大好,檀渊之盟又被辽国主动撕毁,不拿下辽国后世绝对会戳他们脊梁骨,所以区别仅仅在于以何人为帅,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祀这方面扯不过,顺溜地把戎扛出来是可以理解的,因此赵昕不疑有它,自发站起身想了想后答道:“兵卒乃血肉之躯,久战易疲,纵然秦军,也是一年一战。伐辽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但臣已派了梁鹤入辽。”
赵昕说的都是实话,他的确还没想好该怎么对
付辽国。
毕竟他也是需要休息的血肉之躯,伐夏之战差点把他的小身板抽干,不好好休息个十天半月的实在是提不起劲。
因此对于赵祯的问询,他只能用套话来应付。
战事未启,情报先行属于常规操作,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但这番话落入赵祯耳中就变了味道。
对于伐辽儿子已经有了完全的计划,不再需要他在一旁指正,也不再愿意他知晓其中细节。
翻译翻译就是:老实做好移动图章,要你干活的时候会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