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徒弟,其实就是干儿子,将来要给他张茂则养老送终的。
张茂则尴尬一笑,但还是强撑着没有接话。
正是因为他收了五个干儿子,所以才更清楚这时候接不得话。
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豫王唯有官家一人骂得训得,旁人若是敢附和接话,就等着接一波天子之怒吧。
事实证明,张茂则的判断相当完美。
没等到张茂则回应的赵祯坐着生了一会儿闷气后,居然开心得笑出了声。
“平甫,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相当有胆识魄略?自打我登基以来,还从没见过紫宸殿那么热闹呢。”
可不是热闹么,吵得就快把房顶给掀下来了。
群臣们说一句,豫王能顶两句回来,直到把人给怼到哑口无言,最终同意了豫王担任接待西夏的正使一职。
张茂则恭恭敬敬答道:“二大王聪明有辩才,且极具胆量,这都是随了官家,想来此番必定能挫败夏贼,为官家分忧。”
赵祯却是随意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也少拍马屁,别把最兴来的本事往我脑袋上扣。我在最兴来这么大的时候可说不出夏使亦人哉的话来。”
张茂则抿着嘴乐,像是在同赵祯分享喜悦。
就他这位官家,别说是六岁,就是六十岁也没可能说出这种话。
然后照常说道:“都是祖宗庇佑,这才为我大宋送来了二大王。”
一说到这个,赵祯就又想叹气了:“就是书还是读得太少,一味争强,不知道见好就收,方能连绵不绝的道理。我瞧着刚才几位宰执被他气得脸色都有些不对了。”
张茂则说道:“二大王毕竟还年幼,思虑难免不周全。不过以二大王的聪慧,官家只需细细教授几年,必定十分出彩。”
“哈哈哈,朕也是这般认为的。”
君臣两个谈论的正是赵昕舌战群臣,通过据理力争把接待西夏使臣的差事抢到自己身上的事。
却说当赵昕自请为接待正使之际,紫宸殿中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作为大宋朝的文官,他们自然是想劝赵昕收回念头。
于是这一个说西夏乃是边鄙下国,还不够资格让赵昕屈尊亲迎。
赵昕便答昔年秦国也是地处西戎边陲,被中原诸侯视为未曾开化的野人,结果却是秦国一统天下,要重视对手。
那一个说现今已经被谕封为太子,夏人成粗鄙少礼,恐为所轻。
赵昕就怼不必掩耳盗铃,战场上真刀真枪都没拿到的东西,凭什么认为在谈判桌上能拿到。
强如汉唐,亦有白登之围,渭水之盟。输并不可怕,重要的是要有不折不挠的勇气。
假使他去应付夏使就能省下一些钱绢,令百姓少些负担,能为君父分忧,能让群臣记住今日之耻奋发向上,那就是值得的。
群臣见言语上说不过赵昕,就又换了一种说辞,由章得象带头渲染起西夏使臣是多么的野蛮,就差直接说仍旧是未曾开化,茹毛饮血,喜欢吃白净小孩的野兽了。
赵昕就回嘴,西夏使臣亦为人哉?
既然是人,那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有何可怕?
如果不是人,那他就更要好好看看,做到知己知彼,免得将来披发左衽,为后世所不耻。
总之通过这次舌战群臣,赵昕出色并超额的完成了亮相计划,坐实了储君身份。
群臣们从知道有他这么一个皇子,受过圣祖点播,人很聪明,变成了亲身领教体会,不敢再轻易地进行言语交锋,会认真思考探讨他的意见。
是真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往死里怼啊。
也是真敢担责,完全不像是一个赵家人。
只不过赵祯乐着乐着,忽然乐不出来了。
他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这要是有个意外……
赵祯望向张茂则,犹豫道:“要不还是把最兴来召回来吧?”
也就张茂则这种打小相伴的心腹能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他沉吟了片刻后说道:“官家,君无戏言,二大王怕是不会欢喜。况且,这消息怕是已经传了出去,夏人那边……”
赵祯本也是心血来潮,不管有枣无枣先打上一杆子,听到张茂则反对后便也就作罢。
心中暗叹自己当时欣喜之下答应得太快。
夏人如今就在京中,想来如今也该收到了消息。以彼辈的心性与要面子,定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即便他此时招了最兴来回转,西夏使臣也必将以此为要求。
不过这种懊丧的情绪也只持续了很小一会儿,因为对天才儿子能够带来惊喜的期待重新占据了上风。
于是他语气欢快地使唤起了张茂则:“平甫,去取笔墨来。”
张茂则看着赵祯将赵昕先前在朝会上所说的《六国论》飞快地写在了屏风上,而与之平齐的另一侧,则是梁晁、寇准、吕夷简、晏殊、范仲淹、韩琦等一个个人名。
赵祯一手飞白书极佳,但越看越觉
得今日所书是难得的心手相合,快意非常,大笑道:“平甫,你来看看,我写得如何?”
张茂则看着绢面已经有些发黄的屏风,心知官家今日是欢喜坏了。
因这屏风不是它物,正是从太宗朝传下来的书贤屏风。
自太宗朝起,历代官家但遇贤良之臣,便书其名于屏风上,以备将来拔擢任用。
所以他也就凑趣说道:“官家的飞白书愈发进益了,现下配上二大王的绝妙好文,真可谓是天作之合啊。”
“哈哈哈,平甫你这张嘴啊。不过……”
“不过什么?”
“我总觉得这文章言未竟。”
张茂则闻言又默念了一遍,点头道:“圣明无过于官家,奴婢现在也觉得此文不是全篇了。”
得到应和的赵祯轻哼了一声:“这个臭小子。”
张茂则没有接话,开始低头看地板。
赵祯则再度踱步。
他也是好文辞翰墨之人,见到这等于治国有益的顶尖好文,就如同老饕见到了美味珍馐,一扫而空尚犹觉不足,遑论如今只给他吃了半盘子。
说不定还没有半盘子。
这个逆子,又玩这种半遮半掩的把戏。
一想到自己上次为他那所谓的新政之策抓心挠肝,赵祯就决定这次不惯着这个逆子了。
赵祯向张茂则勾了勾手:“平甫,你去告诉苗昭容,咱们豫王自请为正使,去接待夏国的议和使团了。”
第18章
赵昕对自己屁股将要遭老罪的事仍旧一无所知,不然他肯定冲到垂拱殿,把他那个无良爹心爱的徽砚抢几方过来才算完。
他现在就忙一件事,安顿好自己班底中,第一个完全意义上隶属于他的成年人。
这人并非旁人,正是那个说“天子没有家事,唯有国事”的红袍文官,强项犯上之后被赵祯当做可回收垃圾,送到赵昕处榨干最后一丝可利用价值。
赵昕原也是想将其人当做刷名望工具,打算在东宫中随便找个官职把人给打发了。
反正本朝的官制是出了名的奇葩,赵昕到现在也没怎么学明白,根本不缺这一个拿着俸禄不干活的。
但考虑其人能站在紫宸殿开会,多少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以及毕竟是个成年人,他的班底目下又很缺少成年人。
相比起半大孩子,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一个成年人的信誉与能力,在外交际办事也会更方便。
现在抛头露面的活都是皇城司的梁鹤在做,也需要相应的制衡。否则时间一久,必定会生出乱子。
这人又是无良爹金口玉言拨到东宫,好好见识一下他这个储君威仪的,哪怕重用也不怕外朝那些文官说嘴。
至于那些个重文轻武的观念,慢慢柠回来也就是了。正是用人之际,就不要挑肥拣瘦,且看好的。
而在了解过此人的家世履历后,赵昕的这个念头愈发坚定。
“薛泽,你自表祖上为河东薛氏。我曾经听宋师傅说起过,前唐时有关西六姓,韦裴薛杨柳杜,薛氏为武力强宗。
“不仅有薛万钧、薛万彻兄弟皆为名将,还有薛仁贵、薛讷父子相袭。你虽在礼部任职,但我观你并不文弱,不知手上还有几分功夫?”
薛泽在被一竿子支到东宫时心就已经凉了大半。
他们这些直言犯上的不怕被贬官降职,但前提是能够籍此刷到足够多的声望,作为将来东山再起的政治资本。
可官家偏偏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太子是将来的官家,他成了东宫属官,那就是未来的天子近臣,从数据上来看,是妥妥的高升。
但尊其位而虚其权对于上位者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尤其是本朝的官制,说一句易如反掌也不为过了。
狠狠得罪了顶头上司,且无法跳槽的打工人,还不如街头巷尾的流浪狗呢。
尤其是在见识到了赵昕舌战群臣,把百官驳斥得哑口无言后,薛泽的一颗心更是沉到了底,根本找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