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28)

  谁让权力会不可避免地将人异化,他的位置又十分尴尬呢。

  这么做也是对父子关系的一种保全,他不愿意成为天家无父子一言的完美注脚。

  于是赵昕在明知道梁鹤一定给垂拱殿暗中递过消息的情况下,还是把他给推了上去。

  安顿好了梁鹤,赵昕这才转向满眼雀跃的薛泽说道:“这次事情办得不错,但不要以为买回来就没事了。

  “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你接下来要办的是把各家原有的那些个笔杆子聚合到一块,争取让现在归出的这几个主题有自己的特点并固定下来。

  “像汴梁日报这种,等着将来卖多了,你可以去寻一些相熟的台谏官撰文发表到上面来。当然,需要本王审核。

  “寻常有什么治安上的事情,如果问题不大,你就同梁鹤商量着来。”

  薛泽一双眼是被赵昕一番话勾得越来越亮。

  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些玩法啊!

  真是好大一块权力,这就是草创基业之臣的待遇吗!

  但热切的权利欲很快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同时管五份报纸还是太辛苦你了。这样吧,本王让这些个伴读来给你打个下手。你们自己选感兴趣的报纸实习吧,只做审稿看稿,不许插手管理。

  “表叔,我观你有经济之才,就去民生报如何?”

  最后一句话让李玮耷拉的小脑袋瞬间昂了起来。

  赵昕同样也没放过宋祁:“师傅,韩昌黎曾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您这些弟子在实习的时候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要不您受累,

  盯着点?”

  宋祁轻抚胡须,矜持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还是这个学生懂事贴心啊,举凡文人,岂有见扬名立说之事不动心的?这报纸的传播力度可比自己著书立说要强得多。

  而且他瞧出薛泽心思有些不定,得多看着点,别捅出篓子牵连到东宫。

  分蛋糕向来是个难活,好在赵昕这次把蛋糕做得足够大,这才做到了让各方都满意,也算是初步凝聚起了自己的小班底。

  基于此,赵昕的心情美好极了。

  直到他例行回去见苗昭容,扎扎实实挨了一顿揍。

  居然这个年代就有了鸡毛掸子,真是太犯规了!

  结果正捂着屁股坐立难安呢,陈怀庆又前来禀报富弼在宫外请见。

  *

  东宫外。

  说句实在话,富弼是不想来的。

  在他看来,赵昕哪怕再天才,再词锋犀利,也只是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孩。

  所展现出的胆气,大概率是源自于无知,是一个聪明早慧的孩子想要引起父亲关注的手段。

  来请示赵昕,纯纯的浪费时间。

  而且这种源自于无知的勇气还有着极大的可能激化矛盾,导致谈判失败,让好不容易得来和平局面毁于一旦。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如今对赵昕的种种想法,完美符合了“孩视君王”这四个字。属大不敬,非人臣所为。

  所以他对外给出迟迟不来面见赵昕的理由是外事繁琐,豫王年幼且新掌此事,要多做些准备再去。

  可不能让那帮西夏蛮子把咱们未来的太子殿下给吓到了。

  只是再磨蹭也是有时限的,尤其是西夏那帮天不载地不收的混蛋还一直催问。

  多大面啊,宋廷的太子居然要亲自接待他们,和他们商讨议和的具体条款。这可是回去后能吹上一辈子的大事,所以要赶紧地办。

  于是富弼今日方才硬着头皮来到了东宫。

  不管怎么说,赵昕都是储君,是此次负责接待西夏使团的正使。

  他这个副使就得老老实实来汇报工作,请求指令。

  富弼一进东宫就两条长眉紧锁,原因自然是如今东宫的一应陈设实在是太不本朝了。

  国之储君,又不用亲临战阵,何必整日里舞刀弄棒的!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富弼甚至已经想好了参宋祁的箚子该怎么写。

  指定是宋祁没有尽到当师傅的责任,这才让豫王如此偏重武事!

  然而这种思绪并未持续太久,就被略带着腥咸的风给吹断。

  富弼两条眉毛皱得更紧了,似乎是要打成死结,凝成一个实心疙瘩。

  他按住心中的躁意问向在前头的陈怀庆:“东宫中怎么会是这个味道?有人在宫中晾晒咸鱼不成?”

  陈怀庆是赵昕用足两年时间认定的嘴严,岂会轻易露出风去,闻言只是敷衍道:“那是大王的事,小的一个奴婢,又怎么能知道呢。”

  不给富弼继续发问的机会,陈怀庆继续说道:“富枢密还是快些吧,大王自从听说您来了,可一直是期待着呢。”

  等到富弼进了东宫正殿见到了赵昕,不由得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方才给他引路的陈怀庆。

  狗屁期待已久,这不是还稳坐钓鱼台,安安静静的伏案勾画么。

  恐怕自己不把动静搞大些,豫王根本就不知道他来了吧。

  心中骂归心中骂,富弼还是按流程老老实实地给赵昕行了礼。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十分奇特,但凡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有了意见,那无论如何掩饰,总是会透出来的。

  更何况富弼就没想好好藏,那周身气压低得都快能震死蚊子了。

  陈怀庆面现愠色,赵昕却是不以为忤,笑道:“富卿足足准备了两天才来见我,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夏使的良策了吧。”

  富弼的语气就像他周身的气场一样硬:“臣心中是有了计较,但臣此行来是想问大王有什么计较的。”

  没有金刚钻就别来揽瓷器活,想要刷名望不是不行,但不能用他刷,更不能用这种军国大事刷!

  也就是官家现在只有这一个儿子,不然富弼都想上劄子来一句“豫王轻佻,不可以王天下了。”

  赵昕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到了这尊大神,这一开口就是怼人,而且这话中不耐烦的意味很足啊。

  不过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喷菇,赵昕很早就接受了怼人者人恒之者一结果,所以还能保持着笑容说道:“本王的计较说穿了不值一提,不过是仿富卿昔年使辽旧事罢了。”

  将话题引到制造凝重气氛的那个人身上去,是缓解气氛的极好方法。

  富弼果然上钩,接言道:“仿臣之旧事?敢问是什么旧事?”

  赵昕眨眨眼,一派天真地问道:“去岁富卿出使辽国,辽主言若不许关南十县,当兴兵夺之,当时富卿是怎么答的?”

  出使辽国,保国土不失是富弼平生一大自豪事,当即答道:“臣当时回辽主,今中国提封万里,精兵百万,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假使用兵,能保其必胜乎?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群臣何利焉?”

  “啪啪啪。”赵昕以掌击案,口中同时发出叫好的声音,在给富弼把情绪价值拉满之后,他又跳下了椅子,仰着头看着富弼,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富卿你当时说得很好,尤其是前半段的假使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本王就想用这半段和夏使交涉。”

  富弼立时急了:“大王……”

  我是把公式写了出来,可没教你瞎套公式!

  去岁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如今的情况是前线的武将比朝中的文官更不想打仗,毕竟人不是地里的麦子,只需要一年光景就又可以从地里重新长起来。

  现在的西北诸州县,别说是打仗了,就连正常的生产都无法维持,壮劳力捉襟见肘的。

  而且大军调动,光每日耗用的粮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西北诸州而今是半点指望不上,那就只能从更远的地方调粮,于百姓而言又是极大的负担,一个闹不好就会激起民变……

  任职于枢密院的富弼光是想想这些,就觉得脑袋要炸了。

  果然是竖子不足与谋,听话音多机灵的一个孩子,结果本质上还是个没脑子的武夫。

  赵昕一见富弼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但他只是静静地,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富弼,直到富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安静下来。

  赵昕这才继续说道:“本王想问富卿你一句,当初你对辽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存了真开战的心思吗?”

  “自然是没有的,本朝军力,还不能两面……”

  富弼说到这,自己就愣住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理解到豫王的意思了。

  赵昕露出大大的笑容,右手斜斜往下,做了一个斩击的动作,斩钉截铁道:“富卿,本王曾经听过一句话,外事是没有刀枪的战场,那兵法自然是可以用的。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言再开边事只是斗争的一个手段罢了。”

  这的确是一个成体系,可圈可点的谈判思路。尤其是没有刀兵的战场,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那两句话说到富弼的心坎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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