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34)

  于是没有任何意外,年轻人又挨了狠狠两棍子。

  觉得不解气的老者甚至颤巍巍上前狠狠踹了两脚,这才怒叱道:“早知道你这般蠢笨,当初你母亲生下你时,就该把你扔到井里溺死!

  “这些军国大事,合该东京城里的官家和龙图老子操心,你又算什么东西,在这嘴巴一张说战事再起?

  “假使你如今身在军中,仅凭这一条就可以判你一个妖言惑众之罪,斩首示众!”

  杀鸡给猴看这个手段虽然老套,但的确相当管用。

  老者当街暴打口无遮拦的孙子的一幕落入了许多人眼中,无不在心中思量到龙图老子坐镇泾原的好处,决意将此事守口如瓶。

  否则若是让朝中那班大头巾得知和议期间再起边事,还不知会怎样弹劾龙图老子呢。

  如今这年月有本事的人不少,可有本事当大官,还愿意为他们这些个小百姓着想的大官,平生仅见龙图老子。

  他们还指望着龙图老子将来去东京当宰相,好使这世道更加宁定一些呢。

  而被百姓们尊称为龙图老子的范仲淹,此时正坐在安抚使宅的正堂椅子上,只觉手中捏着的那薄薄一页纸重若千钧。

  下属们也一个个垂手侍立,屏气凝神,生怕打扰到了他思考。

  “希文兄!”不意此时却从堂外传来一个声音,竟是丝毫不管此为庄严肃穆的安抚使正堂。

  下属中有不少人听出了这个声音,不由得眉毛微挑,自打对修筑水洛城一事有了分歧后,这位从前和他们安抚使好得穿一条裤子,一块饼都要掰开两个人分的韩招讨就成了稀客。

  哪怕如今两府同处于一城之中,也是消息隔绝。

  但过往共抗西贼的情意做不得假,再加上官大一级压死人,于是纷纷躬身见礼,口中称道:“见过韩招讨。”

  韩琦急步入堂,匆忙抬抬手算是叫起,径直走到范仲淹面问道:“希文兄为何突然调兵聚将?可是夏贼又有异动?”

  范仲淹这才如梦初醒,脸上浮现出笑容来,道:“是稚圭来了啊,坐。”

  韩琦却丝毫听不进去,双手撑案,一副非要他立时拿出个说法的急切模样。

  范仲淹见状立刻想起了那封随官家手书附来的,姑且称之为书信上的歪斜稚嫩字迹:“韩稚圭大计无差,缺于细务。”

  意思就是说韩琦在大的方针战略上还是没什么毛病的,但执行力有些问题,小细节上的不重视,会导致实际所得结果和原定计划偏差万里。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三年前的好水川战役,派出的将领任福是个轻敌冒进,好大喜功之辈。

  甭管是不是提前预料到了,又百般叮嘱,任福本身的性格缺陷占大部分原因,败了就是败了,功推于上的反面是过归于上。

  更让那那叛至西夏的张元写出了“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的嘲讽打油诗。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常年交手过招的老对头。

  可远在东京城的豫王仅凭看历年的战报与箚子,就能得出这个结论,其识人眼光真可谓称得上毒辣二字。

  他并不怀疑这个观点是旁人教授给豫王的,因为唯一能对豫王把事情挑明的官家恐怕自己都没看出来。

  范仲淹不言语

  的模样引得韩琦越发焦躁,但他也知道自己虽与范仲淹共同驻守泾原路,但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将范仲淹视做主导者。

  官场规矩,不可以下犯上,所以他也就只能干着急。

  范仲淹却是个脾气好的,先挥退了堂中站立的诸多僚属,又吩咐长子范纯祐给韩琦搬来了椅子让其坐下,这才略带着些责备的语气说道:“稚圭,为将帅者须要有静气,越是临事,就越要沉静,否则让底下军将见了怎生自处?”

  韩琦面上恭敬应了,心中焦躁却未曾因此削减半分。

  这调兵遣将的架势都像是要再和夏贼干一场人数上万的仗了,而他这个招讨使在此之前却没有收到半点消息,怎么能让他不心焦呢。

  共事多年,彼此脾气秉性再是清楚不过,范仲淹也不卖关子,直接将手中纸张递了过去。

  韩琦定睛一看,便见到几行再熟悉不过飞白体字迹,正是:“兵者,国家立足之基也。今两国和议,夏人所图甚大,当以兵挫其锐气。不求进击,只需坚守城池,阻兵南下。

  “时值春令,夏人国困兵伐久矣,且辽国在侧,必不能久持。至多三月,夏贼必退,否则将生内乱。”

  韩琦通读之后,整个人猛地拍椅而起,大笑出声,并连说了三个好字。

  然后抖动着纸张对坐在上首的范仲淹事说道:“我早说过了,夏人名为议和,实则为求喘息之机,待得伤愈,便又要大举刀兵。不如就趁此时,趁他病,要他命!”

  范仲淹没说话,但周身流露出的态度明显是不赞同。

  韩琦兴奋劲过了之后也回过味来,惊诧道:“怎得官家忽然回心转意了?”

  当今官家耳根子软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事,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说动官家的,怎么着也得是个在朝堂中分量足够,且官家有一定信服依赖的人。

  他刚才说的西夏只是借议和得喘息之机的话不是没同官家说过,只是官家以国库度支困难,朝中厌兵情绪高涨给否决了。

  以此推之,能说动官家之人必然位次比他还高,获得的信赖比他还多。

  这样的人朝中虽然少,但也还是有的,但一个个都是闻议和二字便如蝇逐臭,恨不得立时签订和约求一时之安,将他们这些边地官员的辛苦血汗弃如敝屣。

  不过最为关键的还是夏军无法久持,有辽国在侧,三月内必退的断言。

  朝中何时有人这么懂兵事了?

  既然这么懂兵事,为何不将他调往此处,给他做个帮手也好啊。

  他也不至于被任福拖累,以至于午夜梦回,还常见那拦路扯缰,问他要儿子、丈夫、父亲的众多妇孺。

  韩琦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自觉目移范仲淹。

  论军略之才,他只认低眼前这人一筹。

  范仲淹瞬间读懂他的心思,淡淡道:“是豫王。”

  韩琦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豫……豫王?那才多大点的孩子啊?

  是,他上个月的确接到了因豫王痴疾痊愈,颁发下的大赦诏书,也知道种世衡和张亢家的孩子被选做了东宫伴读,可,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莫非那仙人天授的说法是真的?他可是一直以为那是官家为了顺利册立太子硬安的名头呢。

  范仲淹像是早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又抽出一封信来,递给他道:“京中昨日送来的书信,豫王以六国之亡在于赂秦一说殿斥百官,得议和正使一职。仙人天授,应有八九分准了。”

  哪怕再不愿意相信神鬼之事,在看到那封信之后,范仲淹也必须得承认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

  而韩琦在看过信后虽然解除的石化状态,但整个人沉默得可怕。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和了心情艰难说道:“那咱们怎么办?官家这只是内降,并未经中书门下二省核准。”

  未经中书门下核准的天子命令称为内降,没有强制的效力,收到命令的官员可以有权不执行。

  比如说如今的吏部侍郎杜衍,就经常把不认可的内降攒着,到了十来份的时候就放在小木盒里交还给官家。

  台谏官们更是将内降视为阻碍国家体系运转的洪水猛兽,但凡见到有执行内降的官员,就会冲上去一通狂批。

  韩琦虽然不怕他们,但也不愿主动招惹。

  和议之时,擅开边衅,够被追着咬上小二年的。

  再联想到官家如今有意招他入京主持变法事宜,韩琦就更觉得心里堵得慌。

  战机稍纵即逝,可为了西夏放弃变法,值得么?韩琦说不好,他需要范仲淹给他一个解释。

  范仲淹则是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示意在旁侍候的儿子给自己研墨,自己则慢慢悠悠开始展纸写军令。

  “希文兄!”韩琦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不由加重了语气。

  范仲淹也正写到收尾处,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让长子拿去交给韩琦,语气转为严肃:“春日地气聚,万物生,稚圭你麾下诸部也不要躲起来猫冬了,互相调防一下驻地吧。”

  韩琦皱着的眉头倏地张开,吃惊道:“希文兄的意思是?”

  范仲淹笑得很平和:“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夏贼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咱们不妨响一下弓弦。”

  我们只是正常调防,是你自己太敏感,直接就冲过来了,那我自卫反击总不算擅开边衅了吧。

  “真乃妙计也!”韩琦由衷赞道。

  范仲淹也笑,只是更多地在为大宋笑。

  他一人何足道哉,有豫王这个能想出此等妙计的未来官家,才是大宋真正的福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爽文 种田文 穿越重生言情 宋朝  御风流